卿长渡收了话,重新端起银碗,慢慢地喝那黑褐色的汤药。
他目光虚虚定在碗沿,没有察觉到自己依旧在出神。
连从前总要皱着眉叫苦的汤药,今日也一口一口喝得面不改色,像是味觉忽然迟钝了。
管家一直看着他。
那是府中药修好友特地为公子调制的方子,用以辅助灵力舒缓流转。
药性温和,味道却极苦,苦到往年不等他开口,公子定会先巴巴地向他讨蜜饯甜水儿。
这样一碗药,公子能喝上半刻钟,中间要歇三四回,每回都要配一颗糖渍梅子才肯继续,今日却似全然无感一般。
那修长的手指捧着银碗,如品茶般浅浅啜饮,眉目低垂,安安静静的,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这是真的心中藏事了。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在静谧的屋子里却还是落进了卿长渡的耳朵里。他微微一怔,再次抬起眼来。
管家将手中的霁蓝碟往他面前递凛,碟子里码着几颗蜜饯,是新制的糖渍梅子,果肉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公子应当都听阿砚她们了吧?”管家的声音和缓,像是在一件寻常家事,“那位九夭尊者的身陨之事。”
卿长渡怔了怔。
他没想到管叔会主动提及,但既然话题已被挑起,他也没有回避。
卿长渡重新理了一下头绪,将白日里与阿砚等人的那些猜测拣了些要紧的,一一提了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比平日里还要慢上几分,像是每一句,都要在心里重新掂量一遍。
管家默默听完,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公子认为,这些猜测为真的可能性,有几成?”
卿长渡安静了下来。
他放下银碗。
碗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碗中的汤药微微荡了一下,已经去了大半。
卿长渡抿了抿唇,嘴里那股苦味这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从舌根一直苦到喉咙里。
他想压下那股余味,却发现根本压不住。
“七成。”
卿长渡的声音很平静。
他困于先混沌之体,对外界的了解,不过是从他饶只言片语与满屋的书册中获得。
所见所闻,皆经过第三者的转述与修饰——隔了人言,隔了书页,隔了岁月。
人言如水,流过心便染了心的颜色。
阿砚她们的口述是如此,传言亦然。
而书籍再如何客观经典,也是由人编撰。每一字每一句,都无法改变地沾染着撰写者的看法与偏向,哪怕那人再公正,也免不了选择写什么、不写什么。
他为了不被第三人视角所左右,一直在尽力撇开那些浮泛的枝节,去挖掘每一分本质的规律。
就像那些凡间流传的奇案,旁人听了,或许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惊叹一两声便撂开了。
他却在想: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那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之间,是否藏着某种共性与必然?
好比与阿砚她们的那个案,他便发现——记忆最擅自欺,会在真相的空白处自行补笔,时间亦能织谎,让因果首尾倒悬。
他一直把这些视为真正从书中学到的东西。
所以,虽然他知道自己年少无知,被困在这方寸地里,从未真正踏足过那个广袤的外界、深重的红尘——但他相信,那些大胆的设想与细微处的佐证,能让他稍稍触及某些真相的脉络。
至少,能让他摸到边缘的轮廓。
而且——
“直觉。”
卿长渡的声音更轻了。
所有的推论、所有的抽丝剥茧,其实都抵不过盘旋在他心头的莫名执念。
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笃定的,是另一种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明明素未谋面,明明连对方的声音都没有听过,他却觉得——那位九夭尊者,绝不是满身罪孽之人。
这种感觉来得没有缘由,却又强烈得不容置疑。
像是隔着茫茫岁月,他曾经与她相识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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