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意外之后，阿童如愿当上了仙人。
他也终于知道了公子睡在哪里，又为何而睡。
先混沌之体——一种他从未听过、比传中的先灵体还要厉害的生道体。
若不借沉睡来制约，以公子的年龄与肉身强度，根本无力吸纳那股丰沛得近乎暴烈的灵气，也承受不住那磅礴的灵压。
而阿童日日与公子为伴，却从未觉得那方院的灵气有多浓郁，只因他那时还是凡人之身。
可他又实实在在地终日沐浴在被先混沌之体引来的灵气中，身体在潜移默化间被滋养。或许正因如此，他被卿府的药修救了回来。
只是那颗仙丹强行洗髓伐脉，开辟出的灵脉细弱到微不可察，注定了他在修道路上走不了多远，普通修士吸十纳五，他是吸十纳一。
阿童没有抱怨。
他对管家和药修各磕了三个头，然后认认真真地跟着卿府其他有赋的孩子，开始了修士的修道之旅。
可他的赋与根骨实在太差了，整整一百年，从垂髫儿到期颐老人，他不过堪堪爬到炼气七层，连筑基都无法突破。
他唯一的收获，大概只是能比凡人多活几十年。
阿童本该知足的，多活几十年，本就是他最初的心愿。
可他数着公子醒来的日子，看着那一慢慢走近时，他忽然胆怯了。
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与其他孩子一起学习时分配的那间屋子，望着镜中行将就木的老人。
褶皱与褐斑堆生的眼角，蓦地溢出了水迹。
他不再是个孩子了。
而公子醒来，依旧会是当年的模样。
一百多岁的某一，阿童第一次哭了，悄无声息，却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卿府了，这是离公子最近的地方，可他若不赌一把去寻个机缘，便也会成为他与公子相距最远的地方。
*
阿童终究没有让心心念念的公子见到如今模样的自己。
在他期盼了一百年的那个日子到来时，他只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一眼被长珩尊者抱出密室的公子。
然后，他握紧那只空空如也的瓷瓶，悄悄离开了卿府。
彻底踏出卿府所在的街道时，阿童感到一道视线轻轻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分明知道公子才从沉眠中醒来，身子虚弱，一定还在院中歇着，而他这副模样，公子也定是认不出的。
可他心里还是升起一股紧张与期盼——或许那道视线，就是公子的目光。
阿童怀揣着这份隐秘的忐忑，悄悄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公子啊，阿童一定会回来的。
——在那之前，还请公子不要忘了我。
阿童踏入拐角的阴影，黑暗吞没他时，他笑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初见那。
陌生的同龄孩子低着头安静地翻书，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落在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侧着的脸庞上。
阿童站在门槛边，浑身绷得很紧。
然后，那孩子抬起了头。
清润如水的眼瞳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不是日光那种灼烫的、耀武扬威的光，而是像碎晶铺在浅溪底，被流水漾开一圈圈潋滟的暖意。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整间昏暗的屋子都被点亮了，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变成了金粉。
阿童从没见过那样的光。
那一刻，他屏住呼吸，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影子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就在他被自卑怯懦席卷、下意识地想要逃走时，却听见了那孩子轻言细语的提问。
——他被那道光轻轻拢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为“光”的存在感到惊叹。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被卿府收留，原来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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