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公子便催阿童去睡：“阿童也去歇着吧。夜深露重，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剑，爹爹前几日教了我新招式。”
阿童迟疑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今夜的公子神情有些不对劲。可他实在太笨了，怎么也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阿童为自己的迟钝蠢笨感到焦躁。
公子看在眼里，想了想，从腰间玉佩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他捏着细细的瓶颈，轻轻放在阿童掌心，笑了笑，润泽清澈的眼里带着安抚：“我没事，阿童去睡吧。”
他指指瓷瓶，低声道：“这是一颗……仙丹。阿童不要轻易服用，但以后若是遇到性命之忧，便把它吃了。”
“这个瓷瓶也是施了符文的，你也不用担心平常会把它磕坏。”
阿童低头看着瓷瓶，没有话。
刚认识公子那会儿，他还是个警惕的性子。公子每回察觉他的抗拒或惊惧，便会拿吃食来哄他放松。眼下分明是公子发现他心神不宁，手边又没别的东西可送，便给了这颗丹药。
公子有很多仙丹，可他自己只吃一种，其余大多收着。以前他从没给过阿童，仙丹也是药，凡人肉身脆弱，若无病无灾，不必赌那岳，贸然服用只会伤身。
那些传闻中吃了仙丹延年益寿的皇帝贵胄，其实不过是拖着被药力透支的残躯苟延残喘，远没有传中那般美好。至于那些与凡人结为眷侣的修士，也从没有一人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到老。
但这一回，阿童看着公子主动递来的瓷瓶，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握紧瓷瓶，认真应了。
随后，阿童乖乖听了公子的话，回了屋子。
他向来睡眠好，这一趟本就是半夜意外醒来，重新躺回床上，困意再度汹汹袭来，他几乎没怎么挣扎，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只是这一觉不甚安稳，阿童梦见了未进卿府的日子，那些他不想回想的过往。
于是第二，阿童比往常醒得更早。一睁眼，他便毫不犹豫地去找自家公子。
他匆匆推开屋门，冲进院——却没有看见那道练剑的熟悉身影。
阿童心想：原来公子真如昨夜所，去睡觉了。
可公子没有睡在他旁边，公子去哪儿了？
阿童莫名心慌。
他找到管家，问：“公子睡在哪里了？”
管家伯伯摸摸他的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公子睡了？”
阿童便一五一十地把昨夜的事都了，末了又问一遍：“公子睡在哪儿了？”
他答应了公子，会守着他的。
管家伯伯却轻轻叹了口气，牵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书房，从木盒子里取出一颗莹润漂亮的石头。
他低下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阿童：“阿童，你想当仙人吗？”
“只有当了仙人，才能知道公子睡在哪里。”
阿童微微睁大眼，毫不迟疑地：“我当。”
管家闻言，没有显出多少惊喜，只是依旧笑着。
他温柔地牵起阿童的手，轻轻放在石头上：“这块石头可以测你的灵根，也就是测你能不能当仙人。”
手搭上石头，阿童和管家一起望着它。
莹润的石头毫无动静，管家的眼中浮出遗憾与疼惜。
他望着认真看石头的孩子，有些不忍出结果。
想到这孩子与自家公子的情分，管家更是心疼得揪起来——百年之后，公子又失去一个相识之人，还是从未有过的同龄好友，那该有多难过。
“阿童，你……”
“管家伯伯，我再握紧点。”阿童没有抬头，只是收拢手指，声请求。
阿童一次又一次握紧，又换了只手。
管家几次欲言又止，阿童眼里的光也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有些难过。
不是难过自己不能当仙人，而是难过当不了仙人，就没法知道公子睡在哪里。
还难过公子果然出了事，而他昨晚明明察觉了，却没有趁机弄清楚。
管家见阿童终于放弃了似的松开石头、垂下手，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准备收回石头。
可就在他移开视线、要将石头放回盒子的瞬间，阿童突然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以管家都来不及阻拦的速度，一口吞下了里面的丹药。
瓷瓶摔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隐进桌脚阴影。
穿心凿骨的剧痛瞬间绞紧了阿童整个人，他却在跪倒的那一刻扑上前，抢过管家手里的石头，带着从前流浪时抢食的疯狂。
“阿童！”
管家惊叫的同时，阿童死死攥着石头倒在地上。他紧盯着手中微微亮起的石头，开心地笑了一声——然后，痛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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