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渊改变念头的刹那,如同命运落下它固定的棋子,他感知到了禅初遗失的那一缕魂丝。
那感应极轻极淡,所以他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思索,便循着那一线牵引,来到了人魔分界的断崖边。
断崖上,朔风猎猎,卷起沉凝的云雾。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白衣身影。
——陌生,却让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骤停了一拍。
分明素不相识,可初渊望着那道坐于崖边的孤峭背影,胸腔中却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脑海里刚刚回归的记忆再次被唤醒,强烈的直觉清晰地告诉他:是她,不会有错。
那种直觉同时带来了畏惧和期待,像站在深渊边缘,明知危险,却仍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
可他尚未做好准备去面对“她”——那个在过去很长时间,自己无法体会那种想要找到她的渴望、只存在于禅初的执念中的“师姐”。
脑中空白一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幻化成了禅初的模样——
眉间朱砂鲜红如血,雪白的脸庞,艳红的薄唇,那是一种摄饶俊美,似佛似魔,是在人族中行走的禅初模样。
身形幻定的那一刹那,白衣人平静的声音便落了下来,不带波澜,却仿佛早已等了很久:“想让魔族活下去吗?”
初渊迟滞的思绪像是被冻住了,缓慢地、艰难地流动着。
他僵立在原地,指尖微颤,半晌,才抽动着喉咙,竭力维持声线的平稳:“……你是谁?”
白衣人起身转头。
风拂过她的衣袂与鬓发,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清美面容。
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不清的情绪,却在看见他——或者看见“禅初”——的那一刻,融化成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影。”她的声音低而平和,像雪落进深潭,“或者,你可以叫我师姐。”
顿了顿,她又:“……好久不见,禅初。”
那一瞬间,初渊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禅初死后,他靠着禅初遗留的魂丝,寻到了禅初寻了一生也未见到的师姐。
虽然言语行事,皆好似是为他而寻,但初渊知晓,眼前人那模糊的旧日影子,也早已刻进了禅初的灵魂里。
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释然,有满足,有激动,也有悲伤。
是他与禅初的情绪。
*
雪山上,风声呜咽。
初渊半跪在地,认真而平静地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整理好,一一收进心底最深处。
不过短短几息,他的神念已在过往中滚过一遭,那些茫然、疼痛和疑惑,都被他妥帖地折叠起来,不露声色。
他保持着跪地姿势,望向依然怔怔抱着卿长渡的影,脑海中那不曾褪色的师姐,逐渐与眼前的影重合起来。
他垂眸瞥去——卿长渡此刻的状态奇异得近乎诡异。
按常理来,“幻境”正在寸寸破碎,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清醒,不属于这个时间的“卿长渡”应当回到真正属于他的那个时刻。然而他偏偏在最后一刻引来了飞升——界的规则与玲珑心,或者道的规则,就这样僵持着,拉锯着,维持着一道微妙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是的,玲珑心的规则。
初渊心念电转:影和卿长渡,并非此时之魂,却能存于此时,靠的绝非凡俗之力。而阿无已以身祭道,化作晾本身……那么,这股维系着他们存在的力量来自何处,还用猜吗?
但平衡一定会碎的,而且是很快。
界之下的道规则,无法真正与界的规则抗衡。
若卿长渡迟迟回不到真实的时间,这飞升之力便会将他带去上界。
那此界的唯一希望,就真的断绝了。
他看向影。
他知道,影此刻一定也将这一切想得通透了。
这个念头划过的瞬间,他听见了影的声音。
沙哑,却出奇地平静,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那嗓音里带着命令的笃定,又藏着请求的疲惫:
“……初渊,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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