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渊没有进入那座魔宫。
只是在他转身之际,风过处,铃声忽起。
除了被挂上的那一日,始终沉寂的苍骨铃终于再度响起,荡开一阵清越悠远、动听至极的铃音。
初渊不过脚步一顿,便依旧朝魔宫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穿过这方扭曲的空间,停在一座魔族熙攘的城池前。
城墙残破不堪,布满了各式兵器利痕与术法印记,倒是那扇城门还稳稳当当地立着,只是门上的牌匾也被划得面目全非,字迹难辨。
在魔界,每座城池的牌匾皆由城主——也就是城中修为最高的魔族,以魔力亲手刻下。牌匾被划烂至此,便意味着有修为更高的魔族以此挑衅,乃至杀上门来了。
权力、富贵、珍馐与美色,在魔界都越不过那然存在的修为碾压与生死厮杀。
城主也好,城民也罢,甚或路过的独行魔族,若彼此都愿意,便可在各自的身份上相安无事。
可若有一方不愿——不论城主想留一座无民之城,还是城民欲自立为主,亦或只是路过魔族见财心喜——都可直接以杀行事。
没有规则,就是魔界的规则。
这是魔族在此无序之地,从未受过正统管束而生成的生存法则。
初渊这一次没有如以往那般隐去模样,也未幻化银角,而是以本体现身,气息平敛,步伐不变地向前走去。
越靠近城池,魔气、鲜血与腐臭的气息便越发浓烈,同时亦能听见狂笑、闷哼与沉默的厮杀。
他缓步进城,如同任意一个魔族。
猩红、幽碧、深紫……各色魔瞳冰冷地聚在他身上,身后更有一道寒光利刃直刺而来。
然而这一切,都止于众魔看见他头顶那对银角的一瞬间。
“噗嗤——”
刀锋刺入肉体的闷响,成了打破这片死寂的唯一喧闹。
偷袭的瘦魔族忘了拔出刀身,颤抖的手仍握着刀柄,暗绿魔瞳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银角魔族。
“噗嗤——”
下一瞬,挡在初渊身后的黑角魔族将刺入自己体内的刀一把拔出,反手便抹了瘦魔族的脖颈,又凶狠地攥住那道想要逃逸的魔魂,双手一揉,直接塞进嘴里吞吃了下去。
吞尽之后,他看也不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与自己身上兀自淌血的窟窿,转身抬起枯白的手掌,抵在心口。
“君、魔主大人……”
低沉而僵硬的声音伴着鲜血流淌的细响,城主垂下了头,冷锐的深黑魔角正对着前方那道墨色的身影。
他本下意识想唤眼前的银角魔族为“君上”,却旋即记起了魔族中流传的法——君上并不喜欢他们这样称呼。
那似乎是在“渊井”赐福之日传开的,也是除却今日之外,魔主大人唯一一次现身之时。
那日,他们的魔主赐予了空魔灵觉,并创下渊井。当众魔热切而感激地高呼“君上”时,那银角魔族却只淡淡道,不要那样叫他。
众魔并不明白君上为何拒绝这一称呼,却依旧如他所愿,默默将敬语在日后改作了“魔主大人”。
此刻,这位名义上主掌此间混乱之城的城主深深垂首,而其余魔族也头一次集体陷入沉默,跟着这位上任不过三的城主一起,右手抵心,垂首拜见他们唯一的魔主。
于是,继千千万万枚苍骨铃之后,初渊又见到了数不清的礼。
同那言笑晏晏的银角魔族一般,垂首的姿态恭敬而虔诚。
就在这一瞬间,初渊忽然改变了想法。
一种陌生的情绪充斥在他心口,沉沉挤压着他的呼吸。
他突然就想让这些魔族,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不只是活这一辈子,而是下一代,下一辈子,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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