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雪山来客后,又过去了一段时日。
大抵是因为实在无聊,世间也没什么新奇事物能勾起初渊的兴趣,他便也时不时来雪山寻影话。
他是存着“陪伴”的心意的。
不需要亲眼见到,光从玲珑心那得知的零碎消息,他便能想象这名大人活得有多寂寞。
初渊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总归不想让她一人待在那雪山,好似若是不来,便是将她丢弃在了冰雪皑皑的深处,终有一日,她会被那缠绵却冰冷的风雪吞没,死无声息。
可他也知道,那始终静默的女子并不需要陪伴,他每次来、每次离开,她都是闭眼入定的模样,没有气息,也没有温度,好像灵魂已经沉眠,只有空荡荡的躯壳坐葬了在雪山。
他也没资格去“同情”或者“怜悯”她。
于是,得不到回应的初渊将无聊的目光落在了雪山的另外一人上——那只被捆绑了双翼的飞鸟,始终待在孤苦冰冷的囚笼中,承载了师长与世间的希冀,为自由与大义而拼命进食成长,可飞鸟尚幼,还无法完全理解,自由与牺牲同义,等到出去的那一日,就是折命之时。
初渊是带着审视与漠然的目光看着他的。
审视他作为“诱饵”的价值,又对其命运施以冷漠的旁观目光。
看久了,便也发现了一些意外的消遣。
“大人,他怕痛。”初渊将这个笑话讲给了影听。
银角魔族勾起嘲弄的唇角:“他每次修炼都会因灵脉撕裂的剧痛流泪,还会痛得浑身发抖,又哭又爬,没用的废物。”
初渊得半真半假,想看影有没有听他话。
少年的确怕痛,这是他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
雪山大殿中,阵法不受少年控制,阵纹每亮一次,他的肩膀便几不可见地僵一下。
那是怕。
阵法还未引起灵气的暴动,灵力还未灌入,他已经被自己的恐惧咬住了。
每次“修炼”后,他都会第一时间吃下丹药,一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疼痛的幻觉消失。
但因为常年的疼痛反复凌迟着身体与精神,他已经害怕被碰到。
大殿空旷,除了休息的床榻,“杂物”全都被放在了一处,尽可能让空间没有任何碰触的阻碍物,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任何意外的触碰都可能让脆得像瓷的身体碎掉,让疼痛的感觉延长。
他的呼吸也已经无意识地放得轻而缓,好似气若游丝之人,不敢太深。
毕竟“修炼”时的每一个吐息都在拉扯着灵脉里翻涌的痛意,于是当疼痛消失后,他也不敢正常地呼吸。
但少年藏得很好,他在尽力隐藏自己的弱点与情绪。
如果不是初渊长久地盯着他,也不会从那些细微的反应里发现。
“他还怕苦。”听不到影的回应,初渊耸了耸肩,哼了一声,也不纠正前面的诋毁,嫌弃着又道,“怕黑、怕孤单、怕冷……真有意思,怎么什么都怕,而且他不会用灵力护体吗?”
初渊动了动唇,还想继续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冷,陡然变得面无表情。
他为什么要观察得这么仔细?就像有股莫名的执念要把对方了解得透明一样。
他明明讨厌人族,尤其是雪山这个。
初渊心情陡然变差,他跳下树,头也不回地消失了:“大人,我走了。”
一片雪花穿过常青的树叶间隙,落在了闭目的眼睫上。
长睫的主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蝶翼微微一颤,睁开了眼。
树下,刚刚被初渊嘲讽的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拿着一卷典籍,沉默地坐在了树下,就这么舍弃了遮风挡雪的大殿,古怪地在寒风中看起了书,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影睁眼看着前方,没有低头,不知多久之后,她又闭上了眼,恢复到了先前般静止的模样。
而树下,察觉到那种“感觉”消失后,少年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又一页泛黄的纸页,两指夹起那一早被藏在书中的铜镜,微微偏了偏头。
方正的铜镜镜面亮起微弱的灵光,血色浮现,终于映照出了世间不存在之饶影子,以及少年惨白的唇色与深黑却空洞的目光。
他无声无息地流下了泪,指尖死死捏着铜镜,痉挛颤抖,好似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直到一声细微的碎裂之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感受着重新出现的“感觉”,缓缓埋首,身体颤抖中将自己困在双臂环膝之间。
碎镜被他攥在手里,锋利的镜片刺进掌心,他终于像忍不住痛意一般,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削瘦的脊背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如同即将断裂的丝线。
“……对不起。”
他的呢喃消失在嘶哑的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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