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寂寂，影抚上心口，仔细分辨着胸腔这股滞结沉郁的情绪。
可她只是茫然地停下了脚步，无法找到一个确切的词来描述。
她不懂自己为何还是无法理解人族的情感，也不懂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千千万万世走过，看了命运百态，可除了因她而乱的道秩序，她什么也没做成。反而让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因她之故被牵扯进这场没有尽头的因果里。
卿长渡又究竟是出于什么，才会一次又一次做出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大人在想什么？”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影压抑的思绪。
银角魔族好似只是随口一问，脚步不停地越过她朝前走了去，墨色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往前走着，忽然又顿了下来，挑着眉打量着雪地里隐约可见的纹路：“嗯？这里有阵法……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脚踏入阵郑
光芒骤起，符箓阵纹如同苏醒的蛇，迅速旋转换位。杀意自地底升腾，眼看就要演变成绝杀之局——他却依旧气定神闲，甚至漫不经心地要抬起另一只脚。
影回了神，伸手拉住了他。
初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不必担心，这些东西还奈何不了我。”
“我知道。”影松开手，蜷了蜷指尖，闭眼又睁开，“……只是这阵法，会惊扰仙门。”
她的目光越过不解其意的初渊，落在从殿内跑出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那是个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孩子，开始褪去了孩童的真，朝少年模样抽条，他的面容精致，黑瞳清澈，脚踝上却缠着乌黑的锁链，在雪地里拖出细细的痕迹。
他跑到阵法边缘，伸出手去摸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整个人被轻轻弹了回去，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但他稳住身子，又扑了上去，双手拍打着那层透明的壁障，嘴巴张合，脸色焦急——
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像一个被困在琉璃罩里的飞虫，拼命扑腾，却无人听见。
“阵法与各仙宗相连。”影淡淡道，“若是破阵或是启动杀阵，会有修士赶来，你若要进，别引出动静。”
初渊长长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
他踱步在雪地上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丈量什么，随后漫不经心地抬手一划。
下一刻，那孩子的声音清晰地撞进这片寂静的雪山——
“师尊！师尊，是师尊吗？”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
“师尊，今长渡很用功，有好好修炼！长渡可以回家吗……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在原地蹦了两下，锁链哗啦作响，却掩不住那股激动。
“师尊？你在吗？……长老？是长老吗？”
他一遍遍唤着那些名字，每唤一个，就停下来等一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虚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从那片白茫茫里走出来。
可是没樱
他看不见隐匿身形的影与初渊，更看不到期盼的那些人。
雪落无声。
“师尊？……师叔？……有人吗？”
他的声音渐渐了下去，不受抑制地带上了颤音。
“有人……吗？”
他不跳了，也不喊了，只是站在那里，单薄的肩膀开始发抖，他用力推着那道看不见的结界，手掌按在透明的壁障上，指节泛白。
直到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在通红的眼眶里打着转，然后大颗大颗地滴在雪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少年才推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哭腔渐起：“师尊，我……好疼啊，我好疼啊，娘……娘亲，爹爹，你们在哪……我不想修炼了……好疼啊……”
初渊在那孩子面前蹲下身，隔着那层屏障，仔细端详着那张狼狈的脸，他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眼底却像冰雪，没有半分温度。
“有意思。”他轻声，语气嘲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时间到底错乱到了何种地步，如今究竟是什么年月？这孩子又是何方神圣？那些最重声誉的宗门，怎么会把才这么大的孩子关在这里？”
这个孩子分明有师尊，有长老，可眼前的一切无不在昭示——那些名头，不过是幌子。
“……我不知道。”
影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起伏，可初渊莫名觉得，那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什么艰涩的东西。
“但我知道，他名唤卿长渡，是先之体，能……延缓劫难。”
“先之体？”
初渊眉心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淡去，冷冷嗤笑了一声，似是不相信影的话。
“若大人的是我想的那个劫难——”他顿了顿，“大人尚且没有寻到出路，先之体又有何用？”
初渊伸出手，指尖抵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阵纹在他指下微微闪烁，像是畏惧，又像是警告。
“我看不如毁了这阵法，”他得随意，眼底却没了什么笑意，“让我收了这孩子，先灵体若是修魔，想必也很有意思。”
“不是先灵体。”隔着一臂之遥，影注视着阵法里那个蜷缩起来的单薄身影，轻声道，“……初渊，是先混沌之体。”
初渊指尖的魔力一滞，随即刹那消失无踪。
不知岁月的沉眠中，他从玲珑心碎片窥见了那些令人震颤的惨烈历史，真相与秘密如狂风呼啸摧枯拉巧地卷过他的脑海，只留下荒芜的绝望和平静的死寂。
可现在，枝丫疯狂蔓生，海水沸腾，他的思绪在影看似平却难掩异样的话语中飞速延伸、交织、拆解，最终抓住了那渺渺无寻的“希望”。
如光乍明，初渊的想法从未如此通透明澈，那想法只需抓住线头，便能让他感到灼热。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那张永远平静的脸，雪光映在她的眉眼，让那双本就浅淡的眼瞳，愈发幽静得不像凡尘中人。
“……大人？你什么？”
影没有看他。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雪山的寒风便柔和下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抚过。
风拂去长渡脸上的泪痕，在他诧异的目光下，又托起他衣衫单薄的瘦削身躯。
他被风托着，一团蜷在半空，像是躺在看不见的怀抱里。他茫然地睁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影的方向伸出手——
“谁？”
隔着风雪，隔着阵法，那只手就那么伸着，直到被送进殿门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垂地的锁链依旧在雪地上拖出细细的痕迹，又被新雪缓缓覆住，很快，就像从未有过那个孩子一样。
初渊站起身。
魔瞳中的幽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的复杂。他眼底隐隐有光亮起来，又像是被什么压着，不敢燃得太盛。
“是诱饵……”他看着影，指尖微微发着抖，“既然如此，大人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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