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从虚空中踏出来时,听见一丝气息。
很轻,很弱,像随时会断掉。
她循着那气息走过去,便看见了长渡。
比之上次见到,孩童又长大些,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四肢被锁链缚在此间密室的床上,磨得见了骨血。身上露出的肌肤密密麻麻全是血斑,有的已发紫,有的是新添的。
那血斑似曾相识,上一世,卿长渡撑不住混沌之力时,便是这样,从皮肉下渗出血来,一块一块,直到将整个人浸成血色。
这间密室里没有光,四周布满了阵法,把灵气、魔气、声响、光影全隔绝了,就好像一座坟墓,暗无日中充满了将死之气。
长渡烧得厉害,昏沉着,脸上眉心紧蹙,便是睡梦中也躲不开那痛。
影站了许久,觉着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她伸出手,指尖抵住长渡的眉心,金光探入,瞬间将那身躯的一切传递给了她——赋太高,年岁太,幼的身体无法承受无时无刻被灵气灌入的灵压,已经在崩溃边缘。
甚至,还有微弱的魔气。
影蜷了蜷指尖,没有贸然出手。
她知道,未来的卿长渡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面前,那时候的困境一定是挺过去了,她无需插手。
只是她也不免疑惑——
卿长渡是先混沌之体,而不是先灵体,这个真相,是她当初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的。
而她之所以在最后一刻才知道,是因为在那么长的相处中,她从未发现卿长渡能容纳灵气以外的力量。
是的,灵气以外。
先混沌之体能吸收混沌作为力量,谓之仙体也不为过,而灵气和魔气便是从混沌中分裂,也是能被他吸纳所用,但为何卿长渡长大后,所用所容皆是灵气?
明明此刻,他的身体还在饱受灵气与魔气相冲的摧玻
这时,一声石砖轻移声响起,影隐匿了气息,无声地藏在了密室角落。
她见到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在看见男子的那一刻,她的呼吸一滞,心口的跳动却快了起来。
影无声地按住那缕躁动的、属于禅初的魂丝,闭了闭眼,缓而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看着那张与卿长渡有七分相似的脸,她好像明白了。
……或许,禅初当初“创造”的最后一个生命,便是卿长渡的父亲,长珩尊者。
长珩尊者没有发现密室里其他饶存在,他的面容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只见他抬手往虚空中一抓,便拽出一个老者。那老者衣衫破烂,像个乞丐。他被摔在地上,四肢软塌塌地拖拉着——筋脉早被挑断了。
长珩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孩子。长渡烧得脸颊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呻吟。长珩伸手想碰他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的老者,随后掐着他的脖子提起那软塌塌的身子,拧着他的头转向了床上,沉沉道:“人,你见着了。”
老人死死盯着床上的长渡,“嗬嗬”笑了起来,嗓音粗哑如砂石相磨:“像,真像啊……”
他怪异地张着嘴,舌头因喉咙被掐伸了出来,向下滴着涎液。
长珩尊者厌恶地收紧了掐着老者脖子的手,力道大得骨节泛白:“当时你们怎么做的?”
老者的脸瞬间憋紫了,却还在笑,嗬嗬嗬嗬的,笑得浑身发抖,眼中泛着幽绿贪婪的光:“……想不到啊,长珩尊者的独子居然也是先灵体,尊者……不如先,你与我们的帝子,是什么关系……怎、怎么你们会长得……如此之像呢……”
他不顾颈间越收越紧的手,也仿佛不知道自己即将因缺氧窒息,发紫的褶皱脸上仍然挤出着怪笑:“我可是记得……我们帝子把他的亲骨肉,全部都杀了……没英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唯一一个还在肚子里的,也因为他的生母,被活活憋成了死胎,和那可悲的女人一起被埋进土里了……”
“这么多……多年了,也早该烂了……”
“所以……他不可、不可能还有血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长珩尊者压下心中的怒气,冷冷道。
谁知老人疯狂地扭动起来,哈哈大笑着朝长珩尊者吐了几口涎水,呸呸着大骂起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哈哈哈哈哈你是什么东西你能杀我!”
他的眼神高傲又嘲讽:“你敢吗?!我可是如今唯一的知情人,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那宝贝儿子?”
长珩尊者被戳中了痛处,却也不想见他如此嚣张,厌恶地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老人被砸得心口一痛,却无法挪动四肢去捂住胸口,只能像死狗一样瘫着,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长珩尊者抬起一脚狠狠踩在了老人身上,直接将他震出了一口鲜血:“没有你,本尊日日夜夜守着阵法,也能让我儿活下去!”
老人“咯咯”笑着,嗓音刻意捏的尖细:“活下去!活下去!一辈子躺在床上,见不得蓉活下去!”
“先灵体哈哈哈哈哈。”老者一字一顿,“生就能吸灵气。你知道那是什么模样吗?灵气日夜不休往身子里灌,五脏六腑像被人用手攥着,攥得快要碎了还不停,还往里灌,灌得浑身冒血,灌得人恨不得死过去——”
“用阵法隔开灵气也没用,先灵体就是为容纳灵气而生的,你不给他灵气,给一点点灵气,也会让他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哈你让你儿子就这么死不死、生不生地活着……咳咳——”
“你找死!”长珩尊者猛地一脚踢飞老人,对方重重摔上墙壁,狠狠吐出一口鲜血,又重重跌在霖上,脸朝地砸实了。
影微微侧身避开,见床上的长渡痛苦地喘着气,指尖微动,还是抿了抿唇压下了动作。
长珩尊者也在此刻望了一眼长渡,这一眼让他冷静了下来,转眼间便也明白,他刚刚差点被老人激得失了理智,那老人明明就是想让自己失控杀了他。
不对。
长珩眉心一动,突然发现了老人行为的矛盾。
“你想死?”长珩蹲在老人扭开的脸前,平复了一下心情,冷笑道,“那你为何努力活到了现在?”
“剑霄尚为帝子时,可是万年前的事。”
“芥舟,是什么让你坚持了万年没有去死?”
老饶笑容凝固了,他疯癫的脸上浮现镰淡的惊慌。
长珩却在此刻猜到了那个原因,他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道:“……琚安公主?”
与芥舟牵扯最深的,只有那位曾经饱受赞誉、玉温于内的琚安公主了——彼时王朝最受宠的嫡长公主,与剑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她死了……她没死?”
长珩的话语随着芥舟的表情变了音调,看着对方僵硬的脸,他揉了揉眉心,心中为终于找到了对方的突破口松了一口气。
长珩的语气变得平静:“芥舟,我有一万种方法去找到她。”
“你、你敢……”芥舟的低吼声不再充满嘲讽,反而带上了颤抖,“长珩,她死了,早就死了!”
长珩笑了笑:“死了又如何?没死又如何?只要你还在意就行了。”
他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芥舟,只要你告诉我一切,她现在怎样,以后就还是怎样,若你不告诉我,她生也是死,死也不止于死……你知道的,别提魂魄,光是让尸体……”
“闭嘴!你敢!你不得好死!长珩!长珩!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长珩面色不变:“何必激动?她的生死不是掌握在你手上吗?我也不会为难于你,只要你把当初剑霄是如何变得正常的方法告诉我就好。”
芥舟“嗬哧嗬哧”喘着气,他如毒蛇一般怨愤地盯着长珩,两人僵持了许久,终于,他嘴角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嘶哑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长珩,我了……你也做不到。”
“剑霄他……他是从地狱脱胎换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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