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世。
快黑透了,林子里静得可怕。
河水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偶尔传来的兽吼都闷闷的。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在岸边走,走几步喊一声“娘亲”,再走几步喊一声“爹爹”,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兽的呜咽。
他脸上糊着泪和泥,左手攥着根树枝横在胸前,右手却时不时蹭一下眼睛。
又一声兽吼,很近,他吓得一抖,脚下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嘴唇,憋着没哭出声,手撑着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然后撞到了一个人。
一双轻柔的手扶住了他,孩童立刻往后一缩,惊颤地抬起头。
是个女子,脸白得像纸,眼睛很黑很静,出现在这色将暗的林子,理应是让人害怕的。
可她扶着孩童肩膀的手,很轻很轻,像风拂过一样。
长渡呆了一瞬,然后立刻挣脱了她的手,连连退后了数步,把树枝举起来,细细的嗓音发颤:“你、你是谁?”
女子蹲下来,安静看着他:“……影。”
影看着男童脏兮兮的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害怕还要硬撑的样子。
看着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别怕。”她,声音低低的,“……卿长渡,别怕。”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认识你,”长渡惊得把树枝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发颤,“你别过来,我会用剑,我爹教的。”
影没动。
她只是蹲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目光恍惚。
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打了个响指——不太熟练,有点生硬。
但风来了。
风从长渡的脸上拂过,泪痕没了,泥也没了,伤口也逐渐愈合。
脚边的草芽拱出土,抽叶开花,绕着他的脚编成一个的花笼,轻轻把他托起来。溪水里跃出几条鱼,剔透明净,绕着花笼游,尾巴甩出细碎的光。
明明是快要步入黑夜的时间,这一方地却如明媚之日的春暖花开。
长渡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愣住了。
再如何警惕聪敏,他也只是个孩子,更何况他已经担惊受怕了许久。
他抬眼看着眼前惊艳的一幕,惊奇地眨了眨眼,不自觉便放松了警惕,他伸手去触摸那游鱼:“……这是水做的吗?”
男童扑闪着眼睫,看了安静注视着他的影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略带兴奋地声道:“好漂亮,谢谢仙子姐姐。”
影怔了怔,随后沉默地看着孩童。
长渡细嫩的声线与记忆里清亮温柔的嗓音似乎重合了,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闭了闭眼,将脑中那血红的人影抹去,睁开眼低低应道:“嗯,是用灵气包裹的水。”
她把术法撤了,让长渡站回地上,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掌心下,那个无意识吸着灵气的先之体被她暂时与周围隔绝:“我带你出去。”
长渡仰着脸看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走吧。”影伸出手。
长渡犹豫了一下,握住:“仙子姐姐,是我爹娘让你来找我的吗?”
他仰着头问:“阿平叔呢?”
“阿平叔带我出去玩,但我们遇到了山匪,他把我藏在了树林里,”长渡自己下去,“他他去引开坏人,我等了好久,黑了,阿平叔还是没来,我就自己走了。书上,顺着河走能遇见人。”
阿平叔修为不高,为了让他安全逃走,把他先藏在了密林里,然后独自去引开了山匪。
长渡巴巴地看着影,希望她能知道些什么。
影听他讲完了一切,却一时不知些什么,她没法告诉手中年幼的孩子——修为再低的修士,也不会惧怕山匪。
想到长渡刚刚无法自控的先之体,影想明白了什么。
但她没有将心中的猜想出,只是对孩童的做法道了一句:“嗯,你做得对。”
长渡有些失望,却也因夸奖卸下了一点拘谨,他偷偷弯了弯嘴角,继续抬头看着影。
从他矮矮的个头,只能看到影的下半张脸,脸色白得透明,像糊窗纸浸了月光。
长渡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那种闷闷的揪疼他认得,管叔闭关渡劫那次,他守在阵法外面,心口也是这样一抽一抽地疼。
因为爹娘告诉他,是管叔没撑过去,可能就会变个人,或者死,他当时很害怕,害怕雷劈完醒过来的不是管叔,也怕他死。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对一个刚认识的大姐姐,也会生出这样的难受。
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明明难受,还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更黑了,影看看色,弯下腰把他抱起来,长渡乖乖靠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上凉凉的,但靠上去很安心。
影起身飞过密林,长渡趴在她肩头往下看,树梢从脚下一掠而过,风呼呼地吹。
“仙子姐姐,”他眨了眨眼,声问,“你冷吗?”
影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身上好凉。”孩童把柔软温热的脸往她肩上悄悄蹭了蹭,用气音道。
影默然不语,只是微微紧了紧手臂。
运气不错,她选的方向正是卿长渡家所在的城池——城门口亮着火把和灵光,一个男人站在城门口,面容严肃,眼眶却红红的。
“管叔!”长渡一下坐直了,声音都亮起来,“是管叔!”
影轻轻拍了拍孩童细弱的肩,隐蔽了身形与气息,在城外拐角处落下,把他放在地上。
长渡站在那儿,没立刻跑。
“仙子姐姐,”他仰着脸看她,“你不和我回家吗?”
影摇了摇头。
“我二娘会做好吃的,”他抠着手指,脸努力抬着,“可好吃了……你真的不来吗?”
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张脸,圆嘟嘟的,眼睛亮亮的,此刻正巴巴地望着她,带着点期盼,带着点不舍,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心翼翼。
她想起很久以前……不,是很久以后,这张脸会长大,会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也会这样看着她,只是眼神里会有更多东西,她无法全部理解的东西。
她更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一世,结局之际,卿长渡的血把那熔炉之阵彻底唤醒,尽管世间依旧走向了终局,她却看见了能影响棋局的变数。
一直以来,她无法确定身处道规则之外的“仙人”能否看见世间的变化,或者,能否与这世间一样被她一次又一次的“轮回”重置。
但通过卿长渡,她或许能得到答案。
上一世最后一刻,她能意识到卿长渡的特殊,道之上的人若是能看见变化,必然也能。
既如此,她就无法保证他还能安稳长大,只能透支玲珑心的力量,回到他的幼时确认几番。
但这种透支,不能让她停留太久,回到越远的过去,能留的时间就越短。
比如现在,她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
“去吧,”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很多人在等你。”
长渡站着没动,他看着她,忽然问:“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仙子姐姐吗?”
影愣了愣。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艰难地点零头。
长渡笑了,他不懂仙子姐姐的脸色为何更加苍白,只是开心地将眼睛弯起来,用力挥挥手:“仙子姐姐再见!”
“……再见。”
影看着长渡朝城门跑去,看着那个男人一把将他抱进怀里,蹲在地上抱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看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抬手,划破身前的虚空。
黑色的裂缝张开,虚无一点点吞没她的身影。
远处,被管叔紧紧搂着的孩童,忽然从管叔的肩头抬起脸,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空荡荡的城角,什么都没樱
他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
“公子?”管叔捧着他的脸,“怎么了?”
“仙子姐姐。”长渡喃喃道。
“什么仙子姐姐?”管叔愣了一下,随后反应很快,“是救了公子的恩人吗?”
长渡没答话。
街角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害怕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见到那位仙子姐姐时更重,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嗯,她走了。”长渡抱紧了管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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