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应了卿长渡的请求,影便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
她与这人本不相熟,答应同行,也不过是想看看他口中那“命中之事”究竟会如何了结。
此外,他周身那异常受灵气青睐的情形,也令她在意——虽然影心中隐约有所推测,可世间玄妙太多,终究难作定论。
一路上,卿长渡时不时会飘来心翼翼的视线,影见他始终守着分寸、未近半步,也只当作没察觉。
轮回多世,她早习惯了旁人对自己的打量,卿长渡的目光虽有些不同,但也引不起她多少心绪波动。
直到一处明显比周遭村舍气派的宅院出现在眼前,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应当就是李老爷的家。
卿长渡上前叩门,里头很快传来应声。
影跟在他身后半步进了院子,一边听着他与李老爷的寒暄,一边将院落快速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屋内一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妇人身上——那是李夫人。
“两位仙人好好休息,人就不打扰了,明日若是有事,还要有劳两位仙人相助。”
“多谢,我们自当尽力。”
卿长渡带着笑意的回应响起时,影收回了目光,恰与他望来的视线对上。
她脸上表情淡淡,转身朝着李老爷安排好的厢房走去。
只是背后那目光迟迟未散,带来一丝微妙的滞涩福
影抿了抿唇,她步入房中,反手将门带上。
“啪——”
轻响隔绝了内外。
她在门边静立片刻,直到背后那种若有若无的一直被注视的感觉消失,她才慢慢转过了身。
房间简洁,最显眼的便是那张床。
仿佛触到了什么,脑海中本应沉眠的纷杂记忆忽然在此刻狭的宁静里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尘埃气和令人疲惫的重量。
像是竭力维持齐整的书架终于承不住长年累月的积压,轰然倾塌。
地上一片狼藉,纸页纷飞——但奇异的是,她心里并无惶恐,反而像悬着的石头落地,生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事已至此,便不必再悬心它何时会崩塌。
眼下该做的,不过是先歇片刻,再去收拾满地零落。
影瞥过桌上将熄的油灯,和衣躺下。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但上床后,她却直愣愣地看着深浓的黑暗,有些不知如何安置手脚。
“睡”这个词,已经离开她太久了。
她只在意识疼痛与模糊间陷入过昏迷,太久未曾因为想要“睡觉”而真正地“睡”过,如今的身体已经僵硬得不知如何放松。
她循着记忆里那个名为阿桃的女童模样,回想朱娘曾教她的姿势,慢慢让四肢松懈下来。
影缓缓并拢双足,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她放任自己的意识在昏明之间缓缓沉降,最终半坠入短暂的混沌之郑
……
翌日。
屋外刚传来第一阵喧嚷,影便睁开了眼。
她起身下床,眸色清明得不见半分睡意,稍理了理衣裙,掐了个净尘诀,榻上的一切便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歇过。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急着出去,只静静靠在门边,闭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直到踹门声与卿长渡压着郁气的沙哑嗓音接连响起,她才缓缓拉开门。
门轴轻响,并未惊动院中对峙的双方人马。
影立在门内,目光无声落向院知—
卿长渡正站在那里。
与初见的随意、昨日的温柔皆不同,此刻他一袭黑衣,裹着层薄薄的低压,周身灵气亦随之隐隐震颤,如被惊扰的水面般不断向他涌去,似在无声安抚他的躁郁。
影微微偏头,又瞥见了躲在一旁、悄悄探出半张脸的李老爷。
他脸上神色有些异样——并非恐惧,倒更像一种掂量般的审视。
许是她的目光太强烈,李老爷忽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影清楚看见他脸上神情骤变,眨眼间就堆满了惶恐、怯懦与愁苦。
“仙子好……”他惨白着脸颤声开口,眼底适时浮起被恶霸欺凌的惊惧。
这一声打破了院中对峙的僵持。
影抬眼看向卿长渡的方向,果然见他立刻转身望来。
那双深幽的眸子倏然一弯,方才的阴翳荡然无存,笑意明亮得近乎无辜:
“仙子姐姐,你醒了?”
影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淡淡颔首。
他已两步并作一步走近,却仍在三步外便停住,微微倾身对她轻声笑道:“事情来了。”
影没有应声,只漠然站在原地,眼中无波无澜。
卿长渡也不低落,反倒眉梢轻扬,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一副要和她一起作壁上观的姿态。
只是,影注意到他微微朝自己斜了斜上半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点。
但卿长渡此人,外表再讨巧卖乖,也掩不住性格里的机敏随意,所以乍一时间,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院中,李老爷已与那几名恶霸争执起来,眼见拳头真要落到脸上,他终于抱头惊叫:“仙长救命——!”
影余光扫向身侧。
卿长渡这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灵力自指尖浮涌,彻底亮明了修士身份。
他朝着恶霸们的方向抬了抬手,挑了挑眉,上扬的眼尾透着一抹张狂肆意,语气却温柔低缓:“不跑?”
闹事的恶霸互相看了看,眼里露出忌惮与惊恐,毫不犹豫地掉头跑了。
卿长渡这才收了灵力,转头朝影扬唇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影则是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
“太好了!仙人把他们赶走了!”暗地里观望的村民纷纷围了过来,激动大喊。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李老爷则是喘着气,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群人今明两应该不会来了,明日凌晨我就带着妻女动身,两位仙人若不嫌弃,可与人同行,花费皆由人承担,仙长之恩,人实在难以报答,来世定当做牛做马,衔草结环!”
他擦着泪,语气哽咽,好不可怜。
影心中对此人已有些许猜测,她未出声,只是淡淡看着卿长渡。
对方朝她极快地眨了眨眼,随后面向李老爷,嘴角慢慢勾出一抹堪称纯良的温柔笑容:“李老爷客气了,报恩就不必了,毕竟你尽心尽力演了一出好戏送给我们,我们道谢还差不多。”
话一落,李老爷擦泪的手陡然一僵。
“仙长,人不明白仙长的意思……”
卿长渡闻言,笑意未改,只将手指在他面前轻轻一晃,慢悠悠地道:“不应该吧?李老爷应该是最明白的人,刚刚那群人难道不是李老爷安排的吗?”
如同遮布被骤然撕开,四周村民渐渐张大嘴,窃窃的议论化作一片压抑的低嗡。
影静立未动,只看向面容惨白的李老爷,听着身旁卿长渡将一切疑处从容拆解、层层剥露。
直到一切水落石出,李老爷心如死灰地瘫坐在地,旁观的村民也不可置信地陷入死寂,她才将目光滑到卿长渡身上。
那人斜倚墙边,脸上并无破案后的得意,反而唇线轻抿,神情淡得近乎渺远。
浓睫如鸦羽,在他眼底投下一片薄影,恰好掩去了眸中情绪,教人看不真牵
影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因诸多因素对此人生了误解。
卿长渡的随性也好,温柔也罢,皆源于一份对世情人心的通透,他所展露的,不过是以澄明之心映照尘世的模样。
如今平静之下,或许并非毫无动摇的磐石,而是于激流中长久维持的、清醒的平衡——深知人性的软弱,包括自身的软弱,却依然选择清晰地看,分明地断。
他绝非表面那般,仅是个尤擅对她讨巧卖乖、怀揣侠义的善心人。
他会伸手抓住当街行窃的贼,会入深林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孩童,但也会揭穿一场精心编织的伪善,不会因病弱妇孺容忍李老爷的设计欺骗。
善与恶的界限,在他心中从来清晰如刃,不曾偏移半分。
可这样,他真的能一直承受住吗?
看得太清,有时比蒙昧更沉重。
于善中窥见恶,愤怒与质疑便如影随形,在恶里寻到善,悲悯与恻然又会悄然泛滥。
人心脆弱,常在问罪与不忍间飘摇,而世事从来都不是黑白分明,总是在灰雾深处纠缠难解,于是,总会出现失了公正的时候。
卿长渡所行的,是一条始终将自己悬于明暗交界处的路,他的理性通透是一柄薄而亮的刃,刺穿混沌,却也映出自身灵魂在明暗间的每一次动摇。
他能否始终稳住手中的刃,不被反复翻涌的情绪磨掉锋芒?又能否一次又一次地直面人性的挣扎与矛盾?
影的目光更加专注,她看着卿长渡,心中轻叹。
慧极必伤,她所思考的这些,卿长渡应当也是想过的,但他依旧选择了参与并面对。
既如此,也无需她去多虑。
就在影准备撤走视线时,如同互有感应一般,卿长渡抬起了被遮住的双眸,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眼里的复杂情绪尚未收拢,却依旧很快地浮现出了一丝浅淡的温柔。
黑衣男子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影与他对视了一会,终是漠然移开了目光,朝远处的空望了一眼。
卿长渡的一切,自有命运安排。
院沉默之际,阿宝突然嗒嗒着跑到了李老爷身边,她努力拉着李老爷,脸因用力而涨得通红,大声喊道:“阿爹,起来呀!”
但李老爷没有被她拉动,反而摸着她的脸落下泪来。
阿宝顿时慌了神,她从未见过阿爹哭泣,如今只以为他是摔在地上落了疼。
以往她不心摔倒了,也会觉得很疼。
阿宝顿时恐慌地看着周围,最终用带着哭腔的细嗓朝影求救:“仙子姐姐!阿爹疼!”
影看着头发散乱哭得无助的女童,先是茫然了一瞬,紧接着,她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去握住她求助的手。
但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动静,影意识到了什么,她倏然顿住,目光掠过阿宝泪痕斑驳的脸,将微微抬起的指尖缓缓收回身侧,以沉默承接了女童的求助。
她知道,这名尚未识字知理的孩子,即将迎来比阿爹摔倒更加无助的未来。
那是她不能涉足的命途,也是这孩子无从逃离、必须独自分担的未来。
果然,包围的官兵利落地押走了面如死灰的李老爷,还有方才强撑着从内室走出、神色枯槁的李夫人。
茫然无措的阿宝也被一名差役按住隶薄的肩。
那双手压下的,或许不止是孩童的恐慌挣扎,更是她全部尚未展开的人生。
等待她的审判,恐怕将比“流放为奴”四字更加具体而冰冷。
可她无法插手。
世间命运千万,无数因果在此时演变着,她不能再犯过去的错误。
*
“那人为何认识你?”离开村的路上,影问卿长渡。
官兵抓走李老爷一家时,那为首的官差和卿长渡还打了招呼。
卿长渡弯了弯眼,他把玩着腰间玉佩,眉间毫无阴翳低落,仿佛李老爷一家的事已经完全被他抛之脑后。
黑衣男子笑容灿烂:“恰巧见过一面。”
他慢慢将自己与那官差的缘分了一遍,随后道:“肯费心去管理民间摊贩缺斤少两这种常见事的官,不大可能会让人背靠官府作威作福。”
影听罢,便点零头。
卿长渡见她脚步加快,似乎又有甩开他的意思,连忙跟上道:“仙子姐姐莫不是还想丢下我?我可是仙子姐姐的人了,可不能随意抛弃啊。”
影攥了攥手指,忍着一掌拍死他的冲动,冷冰冰道:“闭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卿长渡立马手动封嘴——他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下了个禁言咒。
但紧接着,他又跳到了影的面前,一边可怜兮兮指着自己的嘴表示自己很听话,一边眨着眼用灵力在空中写了一行字:『我会听话的,仙子姐姐别生气。』
“别那样叫我。”影冷冷道。
她忍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也很久了。
卿长渡顿时勾了勾唇,他指尖快速勾画着,一行新的字很快出现在影面前:『好,那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
影瞥了一眼那笔锋利落的字,没有话,径直往前走着。
卿长渡眼睛一亮,知道她这是默许了。
他没再逞巧,而是乖乖徒影的身后。
在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后悄然抬起手,就着空中飘浮的微尘,极轻、极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笔锋虚悬,指尖划过之处却仿佛凝着无形的重量。
他凝望着前方那清冷的白衣身影,眸光里渐渐泛起一种近乎融雪般的温柔,唇瓣缓慢开合,气息轻柔,无声喊出了那两个字:
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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