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暴露。
在地上怔了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弹身而起。
影静静看着他。
对方迅速理好衣衫，站直了身子。
那双漂亮潋滟的眼睛转向她时，眼尾微微下垂，露出无辜又诚恳的神情，声音放低了些：“姑娘，你听我解释……”
“让她闭嘴。”影瞥了眼哭到快要背过气的女童，直接打断了他。
黑衣男子的解释，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细微的忐忑，压抑的颤抖，与藏不住的兴奋——虽不知他因何兴奋，但至少明，他还记得她。
既然如此，方才她出手救那女童时，他就应当认出来了。
认出她之后，却仍收敛气息、隐于林间，便是别有用心。
影懒得琢磨他的用心，她只想尽快解决眼前之事，然后立刻离开。
好在男子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顺从地住了口，他转身拂开衣摆，单膝蹲在了女童面前。
这个角度，影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温柔，带着轻快的笑意：“阿宝？看这儿。”
“嗒！”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利落一扣，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响指落下的刹那，四周灵气随之流转。
仿佛整片地的灵气皆听他号令——一缕化作柔风，拂去阿宝脸上的泪水与脏污，另一缕渗入泥土，催得青草蔓生、野花绽开，如看不见的巧手将它们编成一只花笼，轻轻托着阿宝悬空转起圈来。
溪水被灵气裹挟塑形，化成一条条透亮灵动的游鱼，绕在不知不觉绽开笑颜的阿宝身边，翩跹穿梭。
这些不过是修士皆可为之的灵气术，本不值得影留意。
可她清楚感知到，就在眼前男子调动灵气的瞬息之间，周围本该无所响应的丰沛灵气竟如被漩涡牵引般朝他涌去。
而正常修士在吸纳调取周围灵气时，是无法吸引一方地的所有灵气的。
不过短短一息，此人周身萦绕的灵气，便如同使用了聚灵阵般充裕。
影微微蹙了蹙眉，有些意外。
她审视地将背对着她的黑衣男子打量了一遍，又在他抱起女童转身望向她时，迅速而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她见女童已经被哄好，手捧着磕掉的牙，心知刚刚临时起意把人抓出来的决定做对了。
影不愿多留，转身便走。
谁知，刚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刻意且大声的呼喊：“这位姐姐是不是也救了阿宝呀？先前阿宝差点被妖兽咬到，没有姐姐出手可能就受伤了，阿宝要不要邀请姐姐回家做客？”
随即而来的便是孩童又一次爆发的哭声：“仙子姐姐——”
影心中一紧，立刻加快了速度，身若残影，并迅速召出了灵剑踏上。
但她刚刚起飞，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拽，一双胖嘟嘟的手也趁着她僵硬的一瞬间扒住了她的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不出意外地挂了上来。
影咬了咬牙，寒着脸转头，耳边是女童的声抽噎，而她正对上黑衣男子游移心虚的双眸。
半晌后，对方定了定神，抬眼专注地看着她，墨玉般润泽的眼底流转着莫名压抑又心翼翼的情绪。
他软了声调，声音低又轻，带着乞求般的挽留：“……仙子姐姐，就当可怜可怜阿宝吧。”
*
影最终和他们一起出了林子。
路上她沉默不语，任由阿宝抓着衣服。
在走出林子的那一刻，她还在疑惑她为何会同意那两饶请求。
是哭闹的阿宝与曾被她抛弃的长生重叠了吗？
不，影清楚地知道不是。
长生于她而言，固然是特殊的。
但这点特殊早已被繁杂的轮回记忆压垮，已经不足以成为影响她下决定的理由。
再特殊深重的感情，也抵不过时间的无情消磨。
更何况，影无法认同她与长生之间存在所谓的感情。
她只是擅自闯进了长生的因果，又擅自背负起了长生那本不需要她的命运。
她与长生的联结，不过是新生的灵识与懵懂的孩童的联结，那只是一份脆弱不堪的虚假因果。
影敛了敛眸。
她想，或许只是因为被鬼迷了心窍。
是的，影只能找到这个被凡间人族常用的理由。
在被那双深而幽的黑眸望着的瞬间，她仿佛被虚无的鬼魂牵引着，感知到了不曾体验过的疼痛。
酸而涨，无法出拒绝之言的疼痛。
滚烫的心口闷得窒息，让人忍不住想要缩紧身子，去绞紧心口以压抑那种抽疼。
她似乎看到，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曾这样专注地看着她。
平静死寂如墨玉般的眼，仿佛守望过长久灰暗的岁月，终于在相见的那，如死水深幽的眼中，翻动起了压抑深重的情绪，还有心翼翼的乞求。
那是无法出口的，也不敢出口的乞求。
所以到底是谁？
影非常确定，她一定见过这名黑衣男子。
但她就是想不起一丝一毫关于他的线索，甚至只要稍微认真去搜寻，便会头痛欲裂。
难道是玲珑心差点崩溃，致使她丢失了部分记忆？
否则，为何她会毫无印象？
“仙……！”
怔神间，阿宝短促的叫声将影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抬眼望去，不知何时，阿宝紧抓她肩头的手已经松开。
女童正被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抱在怀知—想来是她的阿爹。
男人眼窝深陷，眼底覆着一层常年积攒的疲乏青黑。
然而即便被阿爹稳稳抱住，阿宝仍固执地朝影的方向倾过身子，一双手急切地向前伸着。
她脸涨红，嘴唇开合，却因太过焦急，只发出些模糊的音节，但那眼神里的渴盼与挽留，分明得让人无法忽略。
影沉默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然而下一秒，余光里悄然探入一截墨黑衣袖——竟是那黑衣男子，用指尖极轻、极心地捻住了她袖口一丝布料。
她漠然回眸，无声的注视已足以令对方身形微僵。
捏着她衣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可男子面上却仍强作镇定，转而温声哄着阿宝：“阿宝先回去，我会帮阿宝抓着仙子姐姐的。”
他声音放得柔软，目光却仍向着影的方向，仿佛真的能留住什么似的。
阿宝犹豫片刻，终是信了男子。
一直到频频回头的阿宝不见了影，男子才松开了手指。
他五指微张，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随后慢慢收紧手指握成了拳，低头恳切迅速地道：“仙子姐姐，真是抱歉，我……”
“没有下次。”影依旧没有等他完便丢下了话转身。
今日种种意外，已经数次影响她的决定，不管眼前男子与她有何牵扯因果，影都打算之后再。
她以为她的多番冷脸会让男子知难而退，不再挽留。
但没想对方迅速跳到了她面前，拦在她直行的路上，又摆出了那幅无辜乞求的模样。
哀求之声再起，对方的聒噪之语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淡淡地扫了男子一眼，眼里明确传递着“与我无关”的信息。
影的语气越来越沉，越来越直接，但她所有的冷漠反问都被对方顺势接下，甚至是很愉快地接下。
黑衣男子的眼睛很亮，等待她出声的时候，如同皎皎明月，温柔又专注。
影抿了抿唇，她的心情莫名变得复杂。
她看不懂眼前之饶想法，也不理解自己为何没有划开虚空立马消失，更不知道为何她的态度已经如此之差，这人依旧像块甩不掉的糖泥粘着她。
她本不想再与这尘世之人沾上因果，却偏偏有人强行地想要搭上她这条注定断裂的线。
影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道：“你身为修士，为何要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凡间事上？”
刚刚他所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凡间俗事。
对影来，她会顺手救下误入深林的女童，却不会答应留下来一直护其周全。
她认知的修士，也都将不参与凡间之事奉为规矩界限。
黑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虽是不认同她的法，却依旧笑着道：“我不认为是无意义的事，我游历至此，恰遇他们寻人，这个地点这个时间，稍微早一刻晚一刻都碰不上，但我既然碰上了，就明是一种躲不开的缘分。”
“想得大点儿，或许就是道大人给我安排的试炼？这事指不定就是我命阅一环，保不准以后有什么事儿会被它影响，解环助人，也算是一种游历修行嘛。”
影蓦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神微微一空，随后盯着眼前男子的笑容，沉默不语。
她不确定对方究竟是无心之，还是已经隐隐约约参悟到了“因果”的闭环。
如他所，如今他所经历的一切，包括与她相遇，或许真是因果链上的一环。
与长生不同，他们的两次相遇，都是偶然之事，在他的命运之线上，她也许就是其中的一处节点。
既然如此，反过来是否也一样？她与他相遇，是否也是道安排？他会给她带来转机吗？
影回过神，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黑衣男子惊喜地睁大了眼：“卿长渡！长长久久的长，渡世渡己的渡！”
“卿长渡……”
影怔了一下，喃喃了一声。
渡世渡己？
这世间怎能轻易被渡？修仙者将自己的一生困于求道，又如何能渡了己身？
如此狂妄的话语，怎会出自凡尘生灵之口？
怔愣之后，影的眼底划过一丝疲意，在听到对方礼貌性地问名时，她闭了闭眼，平静轻缓地回答道：“影。”
她的一生，也不过是困局。
但她只能去尽力寻求破局之法，努力践行承诺之语，以道之影的名义，替阿无护下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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