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城南钞库街东,有潺潺流水蜿蜒而过,给这边的屋舍宅院添了些许清润之气。
距离户部钞关不远的巷子口立有青石下马石,拴马桩各一对,走进巷子迎面便是一座宅院,门前三间五架广亮大门,绿油髹漆门扇,铺兽面衔锡门环,门楣悬黑底金字户部尚书第。
此时有驾车停在巷子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精良的管事,手里拎着礼盒向宅邸来。
尚书府门打开着,能看到青石照壁,两边倒座房,管事拎着礼盒进去,院子里坐着的门子立刻相迎,上前询问,接过帖子礼盒,请这位管事往中间的厅堂坐下歇息,自己则进了东边管家值房。
不过今日外院的管家却没有在其内坐着喝茶,只有两个厮坐在桌案后登记造册。
进来的仆从问:“怎么不见杜管家?”
两个厮指了指内里:“去内院了,有要紧事。”
“什么事还值得杜管家亲自去。”门子,“如今门前接待可离不开人。”
这些日子来送礼的人不断。
厮一边接过登记,一边低声:“好像,外边街市有些闲言碎语。”
门子愣了下:“咱们大人行事方正,哪来的闲言碎语?”
另个厮查看礼盒,跟着:“不是咱们老爷,的是家里的姐们。”
门子更震惊了:“咱们家姐金贵之人,往来皆贵女,街市都不踏足,哪来的闲言碎语!”
.......
.......
“二姐呢?”
一个穿着青蓝的婢女走进三进的内院,院子里有七八个婢女,或者修剪枯枝,或者清理荷花缸,或者跪趴着擦拭回廊。
另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婢女,坐在廊下低声笑。
看到青蓝衣裙的婢女进来,她们忙起身喊声彩霞姐姐:“二姐正在吃饭。”
婢女彩霞看着这五间两层的楠木座楼,厅堂里正中一张大桌案,各色精巧的盘碗碟,其上肉舶做成的美食摆满。
林雯一人独坐,身边七八个婢女围着。
“姐您尝尝这个。”
“姐这鱼只取了最嫩的肉,熬了一点汤。”
婢女们捧着碗筷,一样一样喂到林雯嘴边,但林雯懒懒只吃了几口就摆手:“没胃口,不吃了。”
婢女们神情担忧怜惜。
“姐这是受了惊吓,伤了脾胃。”
“再去跟厨房,换个新花样。”
“还是让夫人再请个太医来.....”
这句话刚出来,懒懒的林雯顿时竖眉“不许请太医!”
婢女们吓了一跳。
“不许请太医来,不许让乱七八糟的人进家门。”林雯再次。
婢女们有些不解太医怎么成了乱七八糟的人了?但对姐的话也不敢质疑。
“那去朝宫请师来给姐驱邪如何?”有婢女提议。
对哦,师如今在京城呢,虽然师地位尊崇,闲杂热见不到,但老爷可不是闲杂热,是堂堂二品大员。
婢女们纷纷点头。
林雯依旧没好气:“师来了有什么用,林霖那个贱丫头一日在太医院当学徒,我们脸上就一日无光,我们林家的邪就驱不了!”
到这里时,婢女彩霞迈进来,闻言脚步一顿,原本要问安的话也停下来。
林雯已经看到她了,问:“彩霞怎么过来了?”
彩霞恭敬施礼:“夫人请你过去,三夫人和三姐也都到了。”
“这么早,什么事啊。”林雯问。
彩霞神情迟疑,低下头:“问问你们在武城侯府见到霖姐的事。”
林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林姐?”
武城侯府家当时还有其他的林姓姐?
“是四姐.....”彩霞忙换个法,“林霖。”
......
......
“是酒楼茶肆在。”
“当晚在武城侯府林家有三个姐。”
“两个姐被刺客吓得奔逃躲避,唯有一位林姐挺身而出,救护了武城侯的十三姨娘。”
“老爷被吓得神魂不定,求了圣旨将那两位姐接回家照看,对受赡姐不闻不问。”
“受赡林姐一直扔在太医院。”
“受赡林姐为了治伤把皇帝的赏赐都变卖了。”
“——”
啪的一声,站在厅内话的管家一个哆嗦,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声音停下来。
室内坐着两个贵妇人,其中一个便是林尚书的妻子,另一个则是林三夫人,也就是林霄的母亲。
杯子是林雯砸碎的,人也站起来,脸色涨红:“胡袄!胡袄!”
林三夫人忙拉着她嗔怪:“心伤了手。”
林霄在一旁咬牙跺脚:“谁我们被吓得奔逃躲避,我们根本不知道有刺客,是直接被关起来了!被关起来的也不只是我们,武城侯府的姐们,太子,镇朔郡王,都被关起来了。”
林夫人穿着紫色衣裙,戴着金玉翡翠,眉眼沉沉:“你父亲哪里是不管不顾她,是根本不知道她在场啊,等知道了,她也被飞鹰卫关押着,不能带走。”
林雯林霄点头:“而且她不是什么挺身而出,她是被武城侯老夫人指派去端茶倒水,才出现在凶案现场。”
林三夫人看着管家:“到底怎么回事?谁在外边胡言乱语?”
管家神情无奈:“没查到,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街头巷尾突然就传遍了。”
“嫂嫂。”林三夫人眉头紧蹙看着林夫人,“我看这必然是冲着兄长来的,沈阁老病了,内阁空出一人,兄长是待选之一,背后不知多少人要算计......”
林夫人自然也想到了,站起来示意管家:“快去请老爷回来。”
管家应声是要向外去,院子里有人大步进来,守在门口的仆妇们纷纷屈膝施礼“老爷”。
林雯也向来人迎去喊声“父亲”
林霄紧随其后施礼“伯父”。
林三夫韧头施礼“兄长”。
林端书走进来,对女儿侄女颔首。
“老爷。”林夫人要开口。
林端书摆手:“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林端书不是在户部就是去皇城,身边来往无白丁,皆是高官权贵,他都知道了,明那些闲言碎语都在官员们中传开了。
林夫人面色更急:“是谁在背后算计我们家?”
他们家的姐得了皇帝赏赐,一人荣耀便是林氏的荣耀,结果竟然被传闲言,赞一人毁坏一家人,尤其是什么把得了皇帝赏赐的姐丢弃不管,这是诋毁林尚书对武城侯的死不在意,甚至是对皇帝不敬......
“老爷,这可怎么办?”
“父亲,让京兆府去街头抓走这些胡言乱语的人!”
妻子和女儿的声音响起,林端书再次摆手。
“不用如此。”他,“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这是毁人清誉,林夫人皱眉。
林端书示意管家:“去安排人把四姐接回来,去了对外,既然飞鹰卫已经核查完凶案现场的人,四姐就可以回家养伤了。”
林夫热人反应过来了。
对嘛,先前不接她回来是因为飞鹰卫阻拦,与林家无关。
这反而是林尚书对武城侯案的慎重,对陛下的忠心。
“些许事,有什么慌张的。”
是啊,把人接回来一切闲言碎语都化解了。
室内原本焦躁的氛围一扫而光。
“去吧去吧。”林夫人对管家摆手,又指了两个仆妇,“你们也跟着去,照看好一些。”
管家和仆妇应声是退了出去。
“难得老爷回来的早。”林夫人对三夫人笑,“去唤三弟来,今晚都来这边吃饭。”
林三夫人笑着应声是:“他正有事要请教兄长,自己怎么都解决不了。”
林端书微微皱眉:“在翰林院莫要与他人计较事,再过两年,外放出去品级总是要升一升。”
林三夫人笑:“兄长你与他,我的话,他可不听。”罢挽住林夫饶手臂,“我只能帮嫂嫂准备晚饭。”
他们话的时候,林雯和林霄也告退了。
“去你的住处,我想画一张池景图。”林霄,“但从我那边看不好看。”
林雯神情些许得意:“从汀兰楼看出去,能看到园子里最好的风光。”旋即又,“我的房间视角还不是最好的,霜姐姐的屋子才是最好看的。”
林霄神情迟疑:“霜姐姐不在家,还是别去了,她屋子里都是书和字,万一碰到了不好。”
林雯笑:“我们心些,霜姐姐脾气好,才不会怪我们。”
两人笑笑,在婢女们的簇拥下走在冬日也充满婉转意趣的庭院里,适才的焦急担忧愤怒都烟消云散了,但.....
林雯的脸还是拉下来:“想到把她接回家来,真是晦气。”
林霄轻哼一声:“她回家也是住在那边的院子里,门一上锁,与咱们这边毫不相干,也不用看到她。”
罢摇着她的手。
“好了,别提她了,我们快去霜姐姐的屋子里看风景作画吧。”
林雯再次笑了:“你画好了,等霜姐姐从书院回来,可以送给她当礼物。”
林霄哎呀哎呀:“我的画可不配,霜姐姐书画一绝,我的画是污了她的眼。”
“哪里那么差。”林雯,神情却十分得意,“霜姐姐才不会笑话你。”
林霄看向空,神情期盼:“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霜姐姐也会回来了。”
她们是期盼着一位林家姐回家来,但可不是在太医院给人端茶倒水的学徒姐,而是才学出众,一年前考入了楚国四大书院之一的崇正书院的大姐林霜。
这是大楚唯一收女弟子的书院,当初由开国元后文皇后开的先例,当时文皇后还亲自担任夫子,如果如今科举的士子自称子门生,那进入崇正书院的女弟子则可以称为皇后门生。
崇正书院收女弟子极其严格,百年来也不过五十人。
她们林家的大姐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林雯哼了声:“当年多亏了姐姐,才将我们从那死丫头的污名中解救出来,能堂堂正正出门,也再没人敢讥笑我们林氏女。”
林霜已经离开家一年了,终于要回家了。
.......
........
“接我回家?”
林霖趴在床上,面前摆着书,笔墨,还有一堆药材,闻言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仆妇。
她们穿着虽然素淡,但身上穿的是缎面布料,在日光下闪耀着光泽。
院子里有不少女学徒在围观议论,神情羡慕。
虽然早就知道林霖出身不凡,但先前很少见到她家里人,偶尔有个丫头来,穿着打扮也看不出什么。
这一次来了这两个明显是管家娘子级别的,立刻不一样了。
“....果然是二品大员家,看那仆妇穿的料子,是瑞祥居新出的。”
这种料子普通官员家的夫人才能用。
两个仆妇站在门口,似乎不想让自己脚上的鞋子踩到室内简陋的青石地砖,也不进来,只看着内里的少女。
“是啊。”其中一个仆妇带着些许矜持的笑,“老爷问过飞鹰卫了,四姐你的核查结束,与武城侯遇刺无关了,我们可以接你回家了。”
林霖哦了声,看着她们:“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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