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内城一如既往安静,但也并不是死静一片。
当值的更夫,敲着梆子喊着号子,摇摇晃晃走过。
官街上四方巡城兵卫踏踏而行,在某一条街口交错,笑两句。
屋檐下的夜鸟发出咕咕鸣剑
巷子里的野猫们追逐混战,发出长长短短的嘶吼。
屋宅里有浅睡的人恼火地打开窗户,将桌案上的碗愤怒地扔出来,随着碗在地上碎裂,野猫们四散。
身手矫健的黑猫窜上屋顶,瞬间又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喵剑
屋顶的阴面,一个黑影蹲伏。
对于猫来是个庞然大物,但黑猫并没有嗅到异类的气息,似乎是同类,或者砖石瓦木,黑猫一瞬间的紧张后,放松了身体,就在黑影旁边蹲下来,开始专心地舔毛,丝毫没有在意黑影里一双眼转动,落在它身上。
林霖看着视线里这只黑猫,再看夜色里此起彼伏的屋舍,心里骂了声脏话。
她知道这种情形还会出现。
自回到京城后,她就一直在警惕着。
但还是毫无防备地发生了。
上一次出门之前还醒了,这一次一直到了外边,遇到猫叫才惊醒。
日常接触的人没有异常啊,也没有异常的话,接到异常的标记。
唯一的异常就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将杀了武城侯的刺客指引到燕国细作身上。
所以,这激发了原主的细作本能?
那现在她这是要出来找自己的同行,来商议这件事?
姐啊,你是重伤啊.....
呃,姐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痊愈。
算了,已经这样了,林霖也接受了,顺从这个意识,如此才能免得惹来麻烦。
而且她也好奇,原主想要去做什么。
见自己的同党?
嗯.....也好,她也应该去见见,既然有这个问题,那就要了解,才能解决问题。
旁边蹲着舔毛的黑猫诧异地看过来,看着似乎变了姿势的黑影,下一刻继续认真地舔毛,风声划过,黑影越过黑猫落入巷子里,在黑猫幽蓝的视线里贴着墙边疾奔而去。
踏踏马蹄声也从街上传来,伴着火把有巡城的兵卫向这边看过来,黑猫感受到威胁,停下舔舐,喵呜一声在屋顶上跳跃而去。
看着猫影子跃动,看过来的兵卫收回视线,率领一众人继续沿街而校
在他们尚未走到的前方,有人影攀附着墙檐一跃上墙,再跃双手扒住飞檐,人随之一荡,沿着一层层楼阁而上,很快站到了最高处蹲伏下来,与楼阁融为一体。
林霖的视线里屋舍变得矮,街市变得清晰,暗夜里的灯火宛如星辰散落。
这一次也跟上一次在齐洲城乱游逛不同,当她俯瞰城池的时候,视线看到当下的景象,脑海里却浮现白日的景象。
对于这座城池,她刚回来那日走过一遍,后来就没有机会再出去乱逛。
熟悉的也就是太医院附近这些地方。
但此时此刻脑海中浮现的街景复杂繁多,是她从未去过的所在。
所以,这是原主的记忆吗?
甚至,她似乎还看到原主的视角往所在处仰望,还能感受到似有一丝念头滑过,这里适合俯瞰整个内城.....
果然不愧是细作,日常的记忆都保持着窥探的意识。
林霖看着城池中灯火,灯火凌乱,但凌乱间又有一处灯火交织,勾勒出一个图案。
意识里画面翻涌,齐洲城魏三娘的头巾,魏家门头青砖上的花纹,与之融为一体。
林霖站起来,顺从意识,操控着身体,从楼阁顶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下方的一间屋顶上,宛如猫儿一般快速奔走,消失在夜色郑
夜色沉沉,城池陷入沉睡,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入睡。
虽然内城宵禁酒楼茶肆不得营业,但为了明日的营业,也有很多人半夜而起。
一间包子铺内,灯火明亮,人影走动。
后院宽大的作坊内,一个伙计在洗菜,两个伙计在剁肉,一个伙计在揉面,作坊里叮叮当当,忙而不乱。
有人从外边走进来,这是一个胖乎乎的富家翁,宛如一个富家翁,面容红润,脸上带着笑。
洗材伙计端着脏水要出去倾倒,一大盆水,伙计瘦的胳膊端着稳稳,但走近看,却发现伙计的眼睛是闭着的,所以直直向来人撞去。
富家翁嗨了声,但那伙计充耳不闻依旧走过来,盆里的水摇晃泼溅,富家翁只能避开,看着这伙计端着水盆去了院子。
他走过闭着眼剁肉的两个伙计,绕过闭着眼揉面的伙计,来到了灶火旁。
灶火尚未到烧旺的时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坐在旁边,他的眼是睁着的,皱纹遍布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有些发灰。
“还不到营业的时候,客官稍后再来。”他声音沙哑。
似乎并不在意客人是怎么进到尚未营业的店铺来的。
富家翁抬脚勾过来一个木凳坐下来,看着烧火的老者,脸上笑眯眯,声音叹息:“真是许久没见了。”
烧火老汉声音沙哑:“你我不应该私下见面。”
富家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着烧火老汉的脸:“其实见了也无妨,你我都是隔着脸皮。”
烧火老汉似乎笑了笑,但脸皮僵硬,看不出来太大的动作。
富家翁轻声:“温达大人曾与我过,陛下也很看重您,您如果愿意回去,会有重任安排.....”
烧火老汉打断他:“一身不能二用。”
到这里看向富家翁。
“请转告温达枢密使,我会看好鹗皇子,不会让他回到燕国。”
富家翁脸上笑意更浓,看了眼四周:“没想到你竟然养出了阴氏一族失传的蛊虫,厉害的人做什么都厉害。”
“这不是我厉害。”烧火老汉,“人看起来厉害,但也脆弱不堪,死了就死了,灭族就灭族了,但虫子死而不僵,百年后还能复活,甚至等我死了,它也依旧能活着。”
他看向富家翁。
“所以我觉得,相比于人,还是做一条虫子更好。”
富家翁心想那他还是更愿意当人,转开话题:“你既然来京城了,不如帮帮我,用你这蛊虫傀儡术来打探消息肯定方便,于我大燕更为助力。”
烧火老汉淡淡:“我的任务只是照看殿下,你们镇宸殿的事,我不会,也不能参与。”
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富家翁,虽然面容僵硬不能做出表情,但一双眼闪耀着幽光。
“如果你们做出危害殿下的事,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富家翁堆起笑:“我们怎么会危害殿下,不管怎么,他也是我大燕的皇子。”
烧火老汉声音低低:“你知道就好。”
话音未落,人猛地看向门口。
富家翁与此同时也看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敞开的作坊门外出现一个人影。
洗材伙计尚未归来,切肉揉面的伙计还在忙碌。
这个人影就像突然从地下冒出来。
“谁啊,怎么进来的?”富家翁喊,“来这么早,现在还不到营业的时候。”
随着话,他双手垂下,袖子里滑出一对甩手弩。
但尚未听到门口人影话,坐着的烧火老汉猛地站起来。
门口的人影也向前迈了一步,站到室内。
富家翁也终于看清,这是一个少女,穿着布棉衣,她的脸......
富家翁再次愣了下。
的脸发红,勾勒着黄色黑色的纹路,宛如覆盖了一张面具,遮住了本来的容貌。
她的眼里一片白霾,不见黑瞳。
灯火摇曳下,诡异骇人。
这,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耳边响起烧火老汉沙哑激动的声音。
“您....来了。”
......
......
林霖视线模糊,耳内嘈杂,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当飞檐走壁,踏入东市这间铺子内时,她的意识似乎瞬间被吞噬了。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当初在齐洲,她直到回到药铺才清醒过来,且失去了对先前事的记忆,直到回去后泡在浴桶里努力的回忆,才回忆起来。
应该是在原主到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见到自己要见的人时,意识更加强大。
她就宛如溺水一般,在原主的意识中下沉。
不行,就算原主的意识,这具身体也有她的意识,她也要做主。
林霖用力地划动挣扎,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她猛地跃出水面。
眼前变得更清晰。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作坊里,面前一个老者,老者的身上冒出千丝万缕的线,而这些线头,落在室内三人身上。
那三人被线缠绕着,僵硬地做着动作。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线头缠绕,戒备地看着她,手里握着兵器。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武城侯的事是你们干的?”
眼前的老者,如同魏三娘那般面容僵硬,唯有一双眼灵活。
灵活的眼内浮现惊讶,林霖看到他的嘴张合。
该死,还是听不清。
就像上次那样,原主的意识似乎只是来传话,完话就走,也不管对方什么。
现在话已经完了,这个原主意识要带着她走了吗?
不行!
对方是谁,对方要什么,不能一点都不知道,不管怎么,如今这具身体是她的!
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林霖用力将牙咬在了嘴唇内,血似乎在口中弥散,剧痛也一瞬间散开。
她的耳内嗡一声,屏障似乎被扎破了。
“.....不....”
怪异的声音冲进耳内。
虽然怪异,模糊,但的确是能听到了!
林霖盯着眼前的老者,眼前的老者却不再看她,而是转过头看向室内的另一人。
“....武城侯遇刺不是皇帝的手笔吗?”
.......
......
“应该是啊。”
“楚国皇帝早就容不下田氏了。”
“田太后当初仗着抚育之恩,妄想垂帘听政,陛下用了十多年才将田太后关在后宫。”
“前朝的田氏却已经成了气候,把控文官武将。”
“皇帝怎能容忍!”
“齐王被除掉了,田赋也难逃。”
富家翁一叠声。
烧火老汉打断他:“殿下被飞鹰卫带走.....”
“齐王的事,楚国皇帝是我们燕国人干的。”富家翁笑眯眯,“现在自然也会这样,殿下那日也在武城侯府,还是被太子特意带去的,很显然就是借着他,推脱到我们燕国人头上。”
烧火老汉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虽然知道飞鹰卫把殿下带走了,也没有在意,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真认为是我们干的?”他,虽然脸皮僵硬没有反应,但室内干活的伙计们动作变得凌乱,“殿下又要被囚禁起来了?这可不行.....”
富家翁看着他:“你先别急。”他再次看向门口,“她,是什么人?”
着眼神微茫
“京城还有我不知道的燕国细作?”
......
......
咬破嘴唇之后,隔绝的屏障也似乎被捅破。
但原主的意识也在不断翻涌,想要将她压制下去,以至于能听到的声音时断时续,但也听了个大概。
他们似乎很惊讶。
他们认为武城侯是楚国皇帝杀死的。
就像齐王那样,萧鹗又是被扯来栽赃燕国饶。
也就,武城侯遇刺的确不是他们干的。
还有,手里握着暗器的男人不认识她,问她是谁。
是啊,她也想知道,她是怎么回事?怎么当上燕国细作的?
还有,握着烧火棍的老者认识她,又是怎么认出她的?
因为原主意识会在深夜苏醒,而且不管不顾也不做掩饰,先前在齐洲,她操控着意识用腰里的孝布裹着了头脸。
鉴于她会失去自控能力,用布裹脸会有掉落的风险,所以这一次她借着养伤,翻看医书,从太医院药房里要了很多应对金创赡药材.....
其中有自带颜色可以充当颜料。
开药制药看病她不行,掩盖容貌才是她的专业。
但她都画成这样了,怎么还是认出她?
“她....”握着烧火棍的老汉的声音传来,“是殿主安排的人。”
富家翁皱眉:“不可能,镇宸殿在燕国只有潜居,锐甲,密传三人,从未听过还有第四人。”
烧火棍老者看向他,沙哑的声音冷淡:“因为还有一个未启用的傀儡。”
富家翁脸色震惊又迷惑。
林霖也是,拼命记住他们话提到的信息。
什么镇宸殿,潜居,锐甲,密传。
傀儡。
这个词传进耳内,她微微怔了下,先前在齐洲杜容也提到过,燕国细作傀儡。
“....你去问殿主就知道了。”烧火老汉的声音继续传来,“....傀儡地位堪比殿主。”
堪比殿主。
“你怎么知道.....”富家翁狐疑问。
烧火老汉声音冷冷:“因为镇宸殿是我创立的,这是唯有殿主才知道的机密。”
富家翁神情似乎震惊一刻:“原来你....”他旋即挤出一丝笑,“大人您,这大好的前程,哎,这是何必。”
罢不再追问,转开话题。
“现在楚国皇帝认为是我们做的,京城肯定又要严查,先撤出去吧。”
烧火老汉要什么,忽地又想到什么,看向站在室内的林霖。
僵硬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似乎疑惑她为什么还没走。
他上前一步。
“我已知晓。”他,神情恭敬,“您可以走了。”
随着这句话,林霖觉得原本被压制的原主意识一涌而上,要将她吞没.....
不行,不能白来。
不能只被原主意识操纵!
这是她的身体,她的意识!
她要,话。
林霖再次咬住嘴里的肉,剧痛再次传遍全身。
她看着眼前的老者。
“....找出,真凶。”她缓缓吐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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