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皇城也似乎陷入沉睡，不过内廷里比往日更加忙碌，穿着各色衣袍的内侍们来回奔走。
坐在其内的杨震也没有像以往那般闭目养神，而是翻看面前堆着的册子。
廖静柔走进来，自己在一旁茶炉上斟茶。
“几位太医已经都确认过了。”杨震，“十三姨娘胎像安稳，所中的迷香没有影响胎儿，也没有中你的百醉红。”
到这里抬起头，笑了笑。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那徒弟下手慢。”
廖静柔知道他的意思，握着茶杯神情复杂。
世人看到的是陛下与太后和睦，与田氏亲近，但朝堂上官员权贵们都知道，陛下与田太后有过不少纷争。
陛下与田氏并非亲密无间。
太子去探望武城侯，武城侯死，私下很多人会揣测是陛下对田氏下手了。
虽然陛下的确要除掉田氏，但并不是以这种赤裸裸的手段。
官员们最忌讳的就是皇帝除掉功臣。
京营里也有太多田氏的追随者。
但万幸的是武城侯留下了血脉，还是个男胎，对于武城侯府以及他的随众来，是一个期待，也是一个安抚。
有这个孩子在，武城侯府还有希望，陛下也能稳住朝中军中，不至于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杨震还在感叹。
“如果你那弟子动了手，下了毒，武城侯一脉今日就彻底断了。”
“陛下盛怒，咱们也逃不过惩罚，不死也得脱层皮。”
廖静柔觉得烦躁，她实在不喜这个偷奸耍滑的弟子，但偏偏因为这个弟子偷奸耍滑，拖拖拉拉没有完成任务，让突发的死局留了一线生机，反倒助力了她。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
“别高兴了，不管怎么，武城侯死了，陛下还是很生气，还是想办法为陛下解忧吧，否则，你我的日子依旧不好过。”她。
杨震叹口气：“是啊，武城侯也算是我们幽影阁的私密任务，这次不能旁观飞鹰卫的热闹了。”
他抽出一张纸，看着上面写的字，念出来。
“.....当时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如果林霖在这里就会认得，这是她给杜容的供词。
昨日给的供词，已经到了司礼监的案头。
她一定会更赞叹一声，皇帝更信任的还是这些人。
杨震一目十行扫过，再看向廖静柔。
“你把她接回来，仔细问了吗？真没有看到更有用的信息？”
廖静柔皱眉：“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如果真看到什么，她还能活下来？”
的确，杨震看着手里飞鹰卫查问的详情，从所知现场来看，刺客至少三人。
能潜入武城侯府，能让武城侯在毫无反抗之下被杀死，绝非等闲之辈，而且还心狠手辣对自己人也不手软......
那个现场的男人就是刺客之一，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或许是留下断后，结果自己也被断了后。
林学徒进来的晚，进来就被砍伤，也没看到什么，收尾要走的刺客也不再确认她是否真死，这才留得一命。
杨震：“除了陛下谁会想要武城侯死？武城侯死了，对谁有好处？”
廖静柔看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反正对陛下没好处。”
对陛下没好处....杨振眉头紧皱，思索。
有内侍疾步进来。
“廖太医，皇后娘娘要去太后宫中照看武城侯老夫人，请你随校”
廖静柔立刻站起来，皱眉不悦：“皇后自己身体不好，夜里去那边熬着岂不是添乱？”
杨震笑了笑：“太子添乱了，娘娘不去不行啊。”
还有，这件事对太子也没好处。
他抬头看向内侍。
“二皇子还没启程回京吗？”
陛下如今有三子，长子认养在皇后膝下，封了太子，二皇子是王贵妃所生，已经成年，但尚未加封亲王，如同所有的宗室子弟一样，在兵营历练。
三个月前奉旨犒赏边军去了。
这个时候提及二皇子.....内侍低声：“还没启程，估计要到年后，王阁老给他去信，让他陪边军过年。”
杨震轻哼一声，摆摆手，内侍不再话，退了出去。
......
......
夜色渐渐退去，皇城渐渐清晰。
杜容和太子走在宫禁中，远远就看到皇帝所在的仁和宫还亮着灯火。
只不过驱散黑暗的灯火，在晨光中变得暗淡。
殿门外站着数个朱红官袍的官员，有内侍们捧着热茶在其间穿梭，官员们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议论，眉宇间都带着疲倦。
太子一行人走近，他们停下话看过来。
太子没有像往日那般与官员们打招呼，而是低着头噗通一声跪在令外。
四周的官员，内侍都吓了一跳。
“滚进来！”
敞开的朱红大门内传来皇帝带着怒意的喝声。
太子立刻起身，低着头走了进去。
杜容紧随其后。
“父皇，儿臣有罪——”
殿内传来太子的哽咽声。
从殿内走出来的红袍内侍对着诸人抬手施礼，轻声：“诸位大人，熬了一夜辛苦了，去侧殿歇息一下。”
这是不让他们在外听父子的话了，官员们也都明白，纷纷点头退开了。
仁和殿内，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
“.....父皇，儿臣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太子声音哽咽地，“儿臣身边跟随的人，都已经十多年了，并无新人.，都是信得过的...”
皇帝喝道：“你的人有没有问题，自有飞鹰卫查问，你自己没做亏心事，怕什么！一来就自己请罪！哪有半点东宫储君的样子！”
太子神情惶惶：“父皇，儿臣实在是害怕啊，偏偏是儿臣去武城侯府的时候，武城侯遇害，这，这，分明是要栽赃陷害到儿臣身上。”
他神情哀戚。
“儿臣知道，儿臣鲁钝，有损父皇威名，很多人不满意儿臣这个太子.....”
皇帝看着他，冷冷：“那你的意思是，让朕废了你这个太子？”
太子伏身声音哽咽：“只要弥补这次的过错，儿臣心甘情愿。”
皇帝抓起案头的奏章砸了下来，落在太子的头上：“废物，这就是你弥补过错的办法？替刺客担起罪责？”
太子惶惶：“不是，不是，父皇，儿臣.....”
皇帝指着他：“闭嘴。”
太子立刻不敢话了。
皇帝看向杜容：“可有进展？”
杜容将案卷拿出来，由一旁的内侍递上去，皇帝打开快速地扫过，神情微凝。
“你是，可能是燕国细作？”他问。
在地上跪着的太子神情震惊，要什么，又想到皇帝让闭嘴，只能憋着。
杜容：“刺客必然有特殊的秘技，先掌控，再取命，所以悄无声息。”
皇帝皱眉：“但单看刺杀手段也不能断定是燕国细作.....”
“还有死在当场的刺客。”杜容接过话，“死不合情理，让我想到齐洲那个抛弃的傀儡。”
上次有关齐洲燕国细作中有巫师的事，也禀告皇帝了。
皇帝也让人去查。
不过尚未有进展。
“这个刺客的伤口，角度是自尽。”
所以要么是死士，事成舍身，要么就是被操控着，事成被弃，皇帝想着，点点头。
“还有，这一次，镇朔郡王也在侯府。”杜容。
皇帝视线一凝，抓起手里的卷册砸向太子。
太子正在一旁听得呆呆，陡然又被砸在头上，哎呀一声捂住头。
“你！”皇帝看着他，“你为什么带他去侯府？是你自愿带他去的，还是他动你.....”
太子抱着头脸色变幻，似乎在想该怎么，一旁的杜容先话了。
“.....臣已经查问过，是太子殿下主动要带着镇朔郡王去的。”
“.....在太子殿下邀请前，镇朔郡王没有见过殿下，也没有提过有关武城侯府的话。”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太子不敢再犹豫，伏身：“我，我是想着照看他，表示一下兄长的关怀.....”
皇帝嗤笑一声：“更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这个太子的友爱淳厚吧？”
太子哽咽：“儿臣一直谨记老师们教导，储君之责，当存赤子之心，行苍生之仁.....”
皇帝冷冷：“老师们有没有，为政者当守质朴本心，不弄机巧？你为了表现你的赤子心，惺惺作态，明知萧鹗他身份不便，还拉着他到处游走，惹来今日祸端！”
太子抬起头急急：“阿百他，他不会跟燕国细作勾结.....”
皇帝气笑了：“你这是为阿百求情呢，还是故作糊涂？朕是这是你的作为才引来刺客，引来祸端！”
太子面色发白，张张口似乎要什么，又咽回去，伏身叩头：“儿臣有罪。”
“陛下。”
殿外传来内侍的禀告声。
“皇后娘娘让人来回话。”
随着回禀声，穿着紫色衣袍的廖静柔走进来，低着头对皇帝一礼。
皇帝急问：“怎么了？可是身体不好？昨夜她就不该在太后那边守着。”
廖静柔：“皇后娘娘没事，也没有白守着，今早亲自唤醒了十三姨娘，十三姨娘能认人了。”
皇帝大喜：“当真。”
廖静柔屈膝施礼：“不敢欺瞒陛下，臣就在现场，亲眼所见。”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招呼杜容：“走走，快去问问，她可知道什么，毕竟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杜容应声是，又纠正：“陛下，太医院还有一个女学徒也是幸存者。”
廖静柔接过话：“....就是这位女学徒舍命相护十三姨娘，身受重伤。”
皇帝神情欣慰：“好啊好啊，这位女学徒当奖赏。”
罢对一旁的内侍示意。
“你去安排一下。”
内侍应声是。
皇帝疾步向外，想到什么又看向杜容。
“你还是现在别去问了。”他，“朕和皇后先问问，免得十三姨娘见了你受惊吓。”
杜容应声是。
一行人向外走去，忽地皇帝又停下脚，看向后方，殿内太子还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开口话。
“还跪着干什么！”皇帝喝道，“你母后担心了你一晚上！”
太子抬袖子擦了擦眼角，鼻音浓浓应声是，急急起身跟过来。
晨光大亮，杜容站在殿前看着皇帝带着太子在内侍们的簇拥下向太后宫而去。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廖静柔。
廖静柔没有再跟去，毕竟太后那边有太医，她只是负责照看皇后。
“廖医女医术高明。”他，“竟然能让十三姨娘恢复意识。”
先前太医们虽然让十三姨娘醒来，但人痴痴傻傻，认不得人，什么也不会。
现在廖静柔突然人清醒了.....
杜容眼神微微眯起：“廖太医是不是故意藏着一手？”
廖静柔看着他一笑，：“哪有，是我运气好。”
她运气好，还是太子运气好？
皇后照看十三姨娘一晚，人就清醒了，这是大喜事，皇帝要感激皇后，也不好再训斥太子。
皇后就可以请皇帝过去，皇帝过去，也不好扔下太子不管，总要带过去。
这不是廖医女运气好，是皇后，太子运气好。
也是沈家运气好。
要不然父子又要生隙。
杜容沉声：“廖太医可别忘记自己领着谁的俸禄，别收不该收的钱。”
廖静柔再次笑：“你是负责打打杀杀的，脑子就别想太多事了。”
罢又挑眉。
“我这么做，对杜大人也有好处，要不然陛下让你抓走太子审问，你轻了重了都是烦恼，你是占便宜了。”
杜容冷冷看她一眼，也不话抬脚迈步而去。
廖静柔揣起手看着他的背影撇嘴，也要迈步，身后有内侍从唤住。
“廖太医，您稍等。”
廖静柔转过身，看到内侍捧着一个盒子。
“适才陛下吩咐赏赐那位学徒，这是按照规制的一匹布，金锞一份。”
廖静柔脸拉下来，适才因为杜容多嘴提女学徒，她不得不表了女学徒的功劳，让这不学无术的东西也占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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