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坐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喝了一整上午的茶。树冠浓密,筛下碎金似的阳光,风一过便晃悠悠地跳。他靠在旧藤椅里,端着粗瓷杯,一口一口地抿。那没有讲道,也没有人来请教,巷子安静得像睡着了。他就那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地续水。起初茶汤浓酽,苦得扎舌头;续了两回,颜色浅下去,苦涩转为寡淡;再续,便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茶色,跟白开水没了两样。他倒也不在意,照旧端起来喝。韩铁路过第一回,挑着水桶,偏头瞅了一眼,没停步。第二回,空担子甩在肩上,他又望了望院里,脚步慢下来。第三回,他径直走进来,蹲下身,拎起茶壶掀开盖子,把泡得发白的旧茶叶倒了,换上新茶,又去灶间提了滚水沏上。
“陈老,您在想什么?”
陈醒端着茶杯,没喝,看着茶杯里舒展开的茶叶。“在想一个问题。”他盯着杯子,看了一阵,又,“以前贫道总觉得,修道是一条路,修到后来,会走到某个地方。那个地方疆得道’,到了就不用再走了。贫道现在觉得,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
陈醒想了想,把茶杯放下。“可能没赢到’这回事。只有走。走了一辈子,还在走。走不到头,但走的时候就够了。”他这话讲完自己也静了片刻,像在掂量自己刚刚吐出口的东西分量够不够。
韩铁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破印没有亮,在日光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还在。“那我练不破印,也是只有走,没有到?”
“对。”陈醒,“但走的时候,每一步都是真的。”
他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日光落在他粗糙的掌纹上。他的手指曲起又伸直,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他的动作很慢,中途停下来一次,像在感觉什么东西,然后继续活动手指,慢慢握成了一个不太紧的拳头。他松开手,掌心还是朝上。
那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没有打坐。他把拂尘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但不是在练功,只是在坐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茶盏盖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个盖子,又闭上了。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那种猛然变化的松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冰在春里开始化开那种松动。他能感觉到它,但抓不住它,也不知道它要往哪个方向去。他索性不管它了,就那么坐着,让它在身体里自己待着。
第二早上,他起的比平时晚了一些。韩铁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道袍了,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动。
“陈老,您昨晚没睡?”
“睡了。”陈醒转过身来,“睡得比平时沉。醒的时候,觉得身体轻了一些。”
韩铁把早饭放在桌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陈醒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他放下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正在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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