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每周五晚上都要去城隍庙附近的一家茶馆喝茶。这是他在玄门时就养成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茶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泡了一辈子茶,手稳得像机器。陈醒每次都坐靠窗的位置,要一壶铁观音,慢慢喝,偶尔跟老板聊几句,偶尔就那么坐着,看窗外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王家想知道,就能知道。
那是个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陈醒下午四点从龙吟阁出门,穿了件灰色的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韩铁要陪他去,他拒绝了,“喝个茶而已,不用兴师动众”。
韩铁没坚持。他在龙吟阁待了一个多月,知道陈醒的脾气——这老道士看着随和,骨子里倔得很,他不用就是不用。
从龙吟阁到城隍庙,走路大约二十分钟。陈醒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一样。他路过一个菜市场,买了两个橘子,装在袖子里;路过一个学,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孩子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跑过;路过一个修鞋摊,摊主正在收摊,看到他喊了一声“陈道长”,他点点头,没停。
城隍庙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比龙吟阁那棵还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巷子。陈醒走到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很微妙的、不清的东西。道韵在提醒他——前面的路,不对。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树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皮。橘子皮被他剥成一整条,没有断,垂下来像一条橙色的蛇。
巷子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巷子里应该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下棋,有狗在乱窜。今什么都没樱安静得不正常。
陈醒把橘子掰开,吃了一瓣,慢慢嚼。他的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墙壁、窗户、屋顶,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在找“势”的破绽。
林晚教过他剑眼的基本原理,他虽然不像林晚那样能清晰感知“势”的流动,但修了七十年的道,对“不对劲”的直觉比任何人都敏锐。巷子里的“势”是乱的——不是那种自然的、风吹草动的乱,而是一种被人为搅乱的、刻意伪装的乱。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浮萍,看着平静,底下的水在翻涌。
陈醒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拂尘从臂弯上滑下来,握在手里。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但右手拇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着——这是他准备动手的信号,几十年没变过。
巷子走到一半,头顶的窗户开了。
不是一扇,是四扇。左右两侧,二楼,四扇窗户同时推开,四个人影从窗户里翻了出来。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短刀和绳索。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前面也有人。巷子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没有拿武器,但两只手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手套的指节部位镶着金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后面也有人。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两个人闪了出来,堵住了退路。
七个人。前后夹击,左右包抄,巷子窄,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这个伏击方案设计得很周密,明显是专门研究过陈醒的行走路线和战斗习惯的。
陈醒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前面那个人,又看了看后面那两个人,最后扫了一眼两侧窗户上翻下来的四个。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的拂尘也没动。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没有人回答。
前面那个戴皮手套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微微颤动。这是个高手,至少练了三十年外家功夫,筋骨打熬到了极致。
“陈道长,有人让我们带句话。”戴手套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的东西,不该公开。收回去,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醒捋了捋胡子。“贫道的东西,公开了就是公开了。收不回去。”
戴手套的人沉默了两秒。“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手,七个人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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