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偏殿和水牢只相隔一堵墙,阴冷潮湿,屋子散发的气味甚至让人无法呼吸。
背上的伤没有得到妥善处置,不过两日便有了病重的趋势。
宫女太监每日会送简单的吃食来,仅限于饿不死。
第三日身上发起镣热,赵令徽将身体贴在冰凉的墙上,思索谢彦要将自己关到何时。
大概是为了确定宫外还有没有救兵,也或许是为先从宫胤手上拿到地图,总之要先熬过去,才能活命。
脑中的记忆自行串联起来,从赵玉贞幼时到转世后如何一点点忘记曾今的记忆,彻底变成了赵令徽。
赵令徽百般不愿,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就是赵玉贞投胎转世这个事实。
勤政殿,宫胤垂首跟在曹闵身后,不卑不亢跪下对着桌案后的谢彦行礼,“见过陛下。”
“抬起头来。”谢彦眯着眼打量他,看到他脸上浓郁北夷的风情,厌恶皱起眉,“朕记得你,春闱时你的成绩很是出众。”
“多谢陛下。”宫胤道:“草民自幼读书,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投效朝廷。”
“可你父亲却不是这么希望的。”谢彦抬手让他起来,“按他的意愿,我应该让礼部将你的名字画像计入档案,永不录用。”
“那只是他的意愿。”宫胤淡淡一笑,“今日陛下召我入宫,想必是有所变动。”
“倒是个聪明的,奉承话不必多言。”谢彦道:“听赵令徽,你手上有一份地图?”
今日曹闵忽然上门陛下召见,宫胤满心忐忑,此时听他提及赵令徽,反倒安定下来。
地图非同可,哪怕是逼不得已,赵令徽也不会轻易出,她既告诉谢彦,想必是有所谋划。
思虑片刻,宫胤道:“是,草民手上确有半张地图,是我母亲偶然获得。”
“大胆,如此东西,竟敢私藏!”谢彦将手中的奏折拍在书案上,“你可知罪!”
“陛下恕罪。”宫胤直直跪下,“草民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不久前才在亡母遗物中发现此图,花了些日子才查清它到底是何物,原打算春闱得中后请贵妃引荐,将此图献给陛下,不想……”
“你是在怪朕没让你高中?”
“不敢。”
此时不是处置宫胤的时候,否则不止得不到地图,还会阻碍后续寻找另外半张。
“将图交出来,朕恕你无罪。”
宫胤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匐在地上,片刻后视死如归般道:“请陛下开恩,草民想去刑部任职。”
“你胆子是真不。”谢彦冷笑道:“你如何觉得,朕会允你去刑部?”
“陛下,此图只有半张,刑部有诸多档案,可以供臣寻找另外半张。”宫胤道:“另外,我父亲老了,家中兄长已然不受他的控制,再过些年,宫、孙两大家族恐怕要失衡了。”
宫晁确实是平衡朝局,压制孙家锋芒的一枚重要棋子,他也确实够忠心,可随着年老,这些年效果大不如从前,他为了培养继承人,暗中将不少权利分给了三个儿子。
此次延城失守,他明面上建议派宫锐前去收复,日后好将延城的军权掌握在君王手中,其中不乏提拔宫家子孙的想法。
大家族的子弟,无一不想摆脱家族控制,证明自己功成名就靠的并不是家族。
宫围兄弟俩暗中支持太子,想着一朝得道,让人很不满。
“你也是宫家人。”谢彦道。
“我的身世,陛下不会不知。”宫胤自嘲一笑,“陛下觉得,宫家的那些人中,我会站在哪一方?”
他的话不假,这些年宫家几乎从不承认他是宫家的子嗣。
一枚新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不用着实可惜,哪日没用了再弃出去便是。
“好,将图交出来,朕答应你,立刻草拟文书,让你做刑部五品郎郑”
“多谢陛下!”宫胤急忙谢恩,“臣不止能交出地图,还能用最快的时间,将另外半张图找出来。”
“很好。”谢彦慷慨道:“你若是能找全地图,朝中职位任你挑选。”
“是,下官回去仔细查看亡母遗物,看是否还有线索。”宫胤急忙谢恩道。
职位任选,得冠冕堂皇,恐怕找到地图那日便是死期。
离开皇宫,宫胤没敢直接去周府,子时过后确定没有人盯着才悄悄前往周家,将这个消息告知。
赵令徽不知为何被困宫中,得尽快救她出去。
“看来谢彦是打算囚禁她。”周离顾愁眉不展道:“你准备如何做?”
这几日孙延一直传消息出来,程铭就住在宫中,想来赵令徽不是病了就是伤了。
“按兵不动。”清晏道:“谢彦在试探,此时若行动,就证明赵令徽不是独身一人。”
“我让孙延去看看,别出了意外。”
清晏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刚亮,赵令徽烧得口干舌燥,背上的疼痛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门被推开,晨光照在脸上,赵令徽奋力睁开眼,看见一名这几日没见过的宫女端着东西走进门,瞬间警惕起来。
宫女将东西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声道:“姑娘,早食送来了。”
赵令徽无力回答,她观察片刻,又从怀中拿出两瓶药塞进枕头下,“这是伤药,晚些时候我再送退热的药来。”
“谁让你来的?”赵令徽声音嘶哑问。
“孙公公让我转告姑娘,药品吃食尽管找他,但如何活命还需姑娘自行斟酌。”
孙公公?
谢彦身边的大太监孙延。
曹闵平时负责谢彦的衣食住行,而孙延则负责其余杂务,包括替后宫嫔妃传话。
孙延虽不如曹闵得宠,算起来权利却更大。
是周离顾让他照看自己的?
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若是周离顾或清晏出手,此时应该是救自己出去,而不是派人来送药送吃食。
自进宫来,三四日了,清晏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赵令徽低叹一声道:“多谢,劳烦替我转告孙公公,我在宫里的状况不要传出去,就当他不知道。”
宫女离开后,赵令徽吃了些东西,摸索着给后腰的伤上了药,望着透过窗纸照进来的那一丝阳光,竟萌生出绝望。
作为赵令徽,只是清晏复仇的一枚棋,作为赵玉贞,和他有血海深仇,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曾经的岁月了。
当年无论有何理由,终归是害了他和整个烽火营,更害得他母亲、妹妹惨死。
回想当初,心紧紧揪在一处,对谢彦的恨更是翻江倒海,恨不能此时就能剔他的骨剥他的皮。
不过也好,趁此机会查清当年谢彦和他的好母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以至于谢闻会下旨清缴镇北军,不留丝毫余地。
吃过药睡了一夜,第二日总算是觉得好些,身上的热度退了下来,只是伤还不见好。
有了力气后,赵令徽起身靠坐在床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谢彦。
太祖从陈留带出来的到底藏了什么,让谢彦如此想得到,甚至能暂时放下对自己的那份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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