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很快被叫来,见赵玉贞以极其放松的姿态坐在地上,得意道:“想通了?”
“想通了。”赵玉贞费力挤出一个笑,语气也变得温柔,“清晏已死,若连赵家也保不住,岂不是得不偿失。”
“看来关了几日,醒悟了。”谢彦趾高气昂点头,“你是赵家唯一的女儿,你跟了我,赵家自然平步青云。”
赵玉贞勾起嘴角,“好,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嗯?”
“清晏和几位副将的尸体在哪里?”
“自然是送去乱葬岗了。”
“清晏不,几位副将也算是为大齐尽过忠,你找个地方将他们好生安葬。”
赵玉贞原以为要费些口舌,不想谢彦立刻答应下来,“你放心,母后以绝后患,今夜便会有人将他们的尸骨收敛送去帛山,让北夷巫师和三清道人一起烙下封印,免得日后生变。”
原来他们也会害怕,怕亡魂复仇。
赵令徽冷笑,“三日后我要去一趟莲花台。”
“去那里做什么?”
“我整整五日不得见日,想去看看莲花台的雪景,不可以?”
要看住一个赵玉贞太容易了,况且清晏死了,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可以。”谢彦答应下来,“让合冬陪你去。”
无所谓谁陪,赵玉贞闭上眼,却察觉谢彦在面前蹲了下来。
脸上覆上一只如毒蛇般的手,赵玉贞忍住恶心睁眼,淡淡看着他眼底的欲念,“我如今这个样子,你下得去手?”
她这几日不吃不喝,昨夜还割了腕,不将养两恐怕要死在床上。
谢彦轻哼一声,收回手起身往外走,“好好养着,别到时候坏我兴致。”
冬日的齐京,大雪历来要连绵数月,哪怕不下,路上的积雪也末过脚踝。
色刚黑下来,茗雪抱着包袱在雪地中奔跑,穿过横七竖澳巷,踉跄朝着城东跑去。
等终于到了破庙,破烂的木门开着,被寒风吹得吱嘎作响,雪地上有混乱的脚印。
茗雪冲进漆黑的破庙,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了卷曲放在佛台前的草席。
庙里太黑,茗雪不敢确定,找到倒在地上的烛台点燃,等烛光亮起来后,那卷草席越发分明,前端露出杂乱发丝,后端是一双沾满泥水的鞋子。
茗雪不敢置信,跌坐在地紧紧握着手中的烛台,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起身,爬到佛台前颤着手掀开了草席。
赵玉贞的脸露出来,茗雪瞬间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待嘴唇咬出血才慌忙去探赵玉贞的鼻息。
躺在草席中的人不止气息全无,鼻尖嘴唇比外面的雪地还冰。
她嘴角挂着血迹,那日见她时嘴角被打出的红肿还未消散,可脸上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茗雪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周围的人家,捏着赵玉贞的衣角手足无措呜咽,想唤醒她又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这几日茗雪一直很惊惶,害怕看到此刻这般景象,可又抱有侥幸,希望姐能想通,或是能想到办法逃出颖王府。
奇迹没有出现,姐口中的来破庙寻她,寻的是她的尸体。
微弱的烛火跳动,屋外又下起了大雪,茗雪抹干净眼泪,将席子重新卷起,解下腰带将草席勒住,半拖半抱往外走。
颖王发现姐不见肯定会全城搜寻,必须要尽快藏起来,一刻也不能耽搁。
除了听雪苑的密室,茗雪想不到哪里能藏人,到了破庙的院里踌躇着停下来,脸颊又划过几滴泪水,随即毅然带着赵玉贞朝墙边走去。
墙边堆着一些杂物,还有落成山的积雪,墙头瓦片上的积雪还在簌簌往下落。
此时回听雪苑太危险,若是被颖王的人发现,连遗骨都可能保不住。
依依不舍将赵玉贞放进墙角的杂物中,茗雪拼命收集四周的雪,用怀抱将雪护送到墙角,掩埋被草席裹着的赵玉贞。
等终于埋严实,连草席的一根草都没露出来,茗雪抹去脸上凝固的泪水,飞快跑出了破庙。
一夜大雪,整个齐京城被大雪掩盖。
还没亮,一队人马从颖王府匆匆离开,四散而开挨家挨户敲门盘查。
破庙的墙边堆了厚厚一层积雪,因为堆着杂物,雪几乎和墙一般高,全然看不出昨夜的痕迹。
大雪的严寒透过梦境传来,赵令徽被刺骨的寒意唤醒,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漆黑。
外面黑了,屋里只透进微弱的烛光,赵令徽用手掩住额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风从开着的窗子吹入,带来凛凛寒意。
这梦太长了,之前的梦从未这样长过。
梦里已经不局限于赵玉贞的所见所闻,还包括她死后的事。
那或许是她魂魄离体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茗雪将尸体藏在破庙,寻到时机后又将她埋在了桃林。
她交给赵玉贞的盒子和清晏送的那枚珠子差不多大,而那枚珠子出现在赵玉贞胸口,赵玉贞很可能是去了莲花台后吞下那枚珠子自杀,又让人将她的尸体送去了破庙。
镇北军,当年赵玉贞会背叛清晏,是因为镇北军。
谢彦手上的那封信到底写着什么,能让赵玉贞甘愿受威胁?
曾经害怕的梦境,如今赵令徽倒是希望能多梦见一些,好揭开当年的真相。
清晏恨赵玉贞入骨,若赵玉贞并非有意背叛,他们之间又该如何?
门吱嘎响了一声,赵令徽坐起身,隐约见清晏自外面进来,背着光,手上提着一个酒坛子,随他而来的是浓烈的酒味。
消失一个下午,原来是独自喝酒去了。
他看上去心情并不好,赵令徽不想触霉头,又躺了回去。
“陪我喝两杯。”清晏在桌前坐下,语气透着醉意。
“我酒量不济,没两杯便醉了。”赵令徽嘴上着,还是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翻过茶盅用来斟酒。
坛里的酒闻着就很烈,偌大一个酒坛,里面的酒只剩薄薄一层。
赵令徽给他倒了一盅推过去,“酒多伤身。”
“鬼也怕伤身?”清晏冷笑,“秋寒露重,喝了酒不定身体就能暖起来。”
“看见赵玉贞的尸骨,伤怀了?”
清晏一顿,随即又是一声冷笑,“有什么好伤怀的,她死便死了,草席裹尸,也算是她的报应。”
还嘴硬。
赵令徽想起醒来前冗长的梦,许多话不吐不快,却又不能吐。
让清晏知晓当年的事可能是一场误会,对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处。
况且以他的性格,出梦中的情境,他不止不会信,不定还会更加笃定自己和赵玉贞是前世今生。
“你和赵玉贞的过往,你想的话,我可以听。”
清晏又是一愣,良久一口饮尽茶盅里的酒,“没什么可的,一段孽缘罢了。”
赵玉贞救他出火海,年少对他动情,找周老将军照看他,后又为他殉情,在他看来,竟只是一段孽缘。
俩人自相识,他也曾对赵玉贞情根深种,应该清楚赵玉贞的为人,就算惨遭背叛,他也该猜到赵玉贞是被逼无奈。
或许是当局者迷,他心中只有恨,只记得赵玉贞出卖了他和烽火营。
想到这里,赵令徽心中竟然冒出一丝恶念。
他那么恨,便让他这样一直恨下去,饱受爱恨折磨,这是他应得的,若是有朝一日他查清了真相,不定会疯。
“人生在世,过客繁多,你觉得是孽缘,赵玉贞或许也只将你当做过客。”赵令徽冷笑道:“人心易变,人心难猜。”
清晏抬眼望着她,一时竟真觉得当年的赵玉贞也是这般想的。
否则她怎会一夕之间投靠谢彦,将多年来的信件当做证物交给了谢闻。
于她而言,一个有意思的玩物,一个过客,远不值得和赵家、和她赵玉贞的命相提并论。
见他不再话,赵令徽也慢慢抿了几口酒,觉得辣嗓子,心口也不出的压抑。
清晏又狠狠灌了两杯酒下去,终抵不住醉意倒在了桌上,赵令徽在烛光中凝视他许久,起身将他扶去了软塌上。
夜色正浓,安置好他赵令徽拿上衣服,去汤池中将一身的汗渍洗净,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梦,只是睡得不算踏实,心中总漫着一股不出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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