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是赵玉贞?”
清晏不语,捡起玉佩和发簪,又看了一眼尸骨,跨出土坑往桃林深处走去,不久便不见了踪影。
又一阵风吹过,坑壁上的泥土落下将尸骨的脑袋埋了大半,赵令徽抬眼环视周围茂密的桃树,晕眩感再次袭来,她竟觉周围开满了桃花,花香四溢。
不知晕了多久,意识回笼,周围依旧是光秃秃的树枝,坑里的尸骨被落下的土埋了整个头颅,身上腐朽的衣物被吹得随风飘荡,有碎片飘出坑外,落在杂草上。
这里是赵玉贞以前常来的地方,或许是有人将她埋在了此处,让她长眠在最喜欢的地方。
又待了片刻不见清晏回来,赵令徽想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想再次看见赵玉贞的尸骨,干脆起身往山下走,吩咐之前退开的婢女重新将尸骨埋上。
桃林往上走便是山顶,北面有一个山洞,里面是一眼温度极高的温泉,也是山庄所有温泉的泉眼。
清晏掀开挡着洞口的藤蔓走进山洞,在泉眼旁光滑的石头上坐下,于氤氲的水汽中发呆。
这里常年有人打理,壁龛里点着油灯,将水汽照得如同轻纱。
以前赵玉贞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在这个山洞躲着,按她所,这样昏暗的环境有助于思考。
将赵明轩的遗骸从边关接回来后,她曾来过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落寞道:“你人死的时候会不会感觉疼,会知道亲人将他埋在何处吗?”
那时他无法回答她的话,现在却能了。
死的时候会感觉到疼痛,车裂的疼痛现在还刻在灵魂和骨子中,可死后没人会知晓自己被埋在何处。
醒过来前,清晏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埋在帛山。
可赵玉贞应该是知晓她自己会被埋在桃林的,这个地方知晓的人不少,没有她的授意,没人会在她死后冒着得罪谢彦的风险将她埋在此处。
当年桃林被毁,应该是谢彦猜到了她埋在此处,却无法将桃林整个翻一遍,只得毁林泄愤。
越是深剥,当年的事越发迷雾重重,如同清晏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赵玉贞为何要告发自己叛国。
若只是为了保全赵家,何至于拉整个烽火营下水?
据周离顾所,赵令徽是连同赵家一起被抄斩,可她死时身上还带着配饰,倒不像是被抄斩。
何况既已恩断义绝,留着那颗珠子做什么,还藏在胸口处。
清晏摸着心口,明明不会呼吸,却感觉自己呼吸急促,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明明该恨的,可确定那是赵玉贞尸骨的一瞬间,心口还是如刀割火燎一般。
初见赵令徽,只当她是赵玉贞,杀念难消,后惊觉过去了一个甲子,又觉赵玉贞应该如偿所愿,活到了寿终正寝,待看到史料,终于能嘲她罪有应得,笑她前世作恶今生受难。
可现在,连她的死也成了迷。
不知坐了多久,清晏茫然起身离开山洞,从山顶通往山庄的路走回去,自厨房拿了一坛酒,又回了桃林。
赵玉贞的尸骨被重新掩埋,只留下新土的痕迹。
赵令徽倒是会揣摩人心,清晏确实不想再看见那面目全非的尸骨。
午后阳光炙热,清晏找了根树枝跃上去,拍开酒坛的泥封望着脚下的墓地,狠狠灌了一口。
酒很烈,一口下去,眉骨眼眶都跟着疼。
“赵玉贞,你何必呢,用我和烽火营几千饶命换来谢彦的庇护,最后还不是草席裹身,没保住赵家,也没保住自己。”
风吹过树梢,黄叶唰唰落了一地,似乎在诉赵玉贞的不甘。
“不甘吗?”清晏冷笑:“当年你若肯再等等我,我可以保住赵家,也能保住你。”
阳光艳得刺眼,一坛酒下肚,心里的疼痛却没有减弱丝毫。
赵令徽回到山庄,赵令颐等在院中,满脸的担忧。
“回去告诉你姑母,不必担心。”赵令徽道:“那具白骨是清晏的故人,应该也是周家的故人,我已经让人重新将尸骨埋上了,不会给周家带来麻烦。”
赵令颐还是担忧,赵令徽上前轻抚她的头顶安慰,“我也没事,只是有些累,你回去罢,我歇一歇。”
身心有一股不出的累,赵令徽只想睡一觉。
“那我晚些再来看阿姐。”
她走后,赵令徽回屋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绷着一根弦,欲断不断折磨着她的神经。
等终于睡过去,久违的梦境几乎是瞬间便将赵令徽拉进了一个仿佛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灵风阁的槐树顶着积雪,院里院外都是家丁把守,赵玉贞坐在窗边,面色并不好看。
锁着的门被打开,一老一少两人自外面进来,年少的那人透过窗子朝赵令徽微微一笑,慢慢踱步到窗边,笑意盈盈对赵玉贞道:“阿玉,他已经被父皇下令抓进了牢,你想好了吗?”
“将你手里的书信交出来,我会亲自去见陛下,检举清晏通敌叛国。”
“你当真舍得?”他伸手想摸她的脸,被赵玉贞躲开。
“你给我舍不得的机会了吗?”赵玉贞问:“从你们决定要对他动手的那,就一步步在逼我做选择,镇北军数十万将士和清晏一人,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我们阿玉真是为国为民的大善人。”
赵玉贞不想理他,伸手等他交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封信递到赵玉贞手上,她紧紧拽住,随即起身将窗户关了起来。
不久外面传来另一个声音,“玉贞,你是我赵家的女儿,从受赵家供养,需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犯糊涂!”
“父亲,选谢彦真的是一条明路吗?”赵玉贞无力问道。
“他是皇后所出,是正统,我选他有何不对?”
赵玉贞无话可,望着手中的信冷笑。
除清晏以外的四个皇子,选谁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丘之貉。
风吹落树上的积雪,赵谦在院中驻足良久,又道:“自我便同你,颖王日后会继承大统,让你多与他亲近,偏偏你处处同他作对,还与那杂种交好,如今颖王不计前嫌,你莫要再胡闹!”
“不计前嫌?”赵玉贞眼眶发红,终是忍不住眼泪,“父亲,你可知他对我抱有怎样的心思?”
“即便……”赵谦知她性子,一时有些语塞,良久重重叹一声,“你哥哥为光耀门楣,为守护大齐战死,你一个姑娘,无论如何该为赵家着想。”
即便,即便什么?
即便谢彦心思肮脏,为了赵家也该容许他?
赵玉贞从不知自诩清廉的父亲原是这样的人,此时只觉得可笑,抹去脸上的泪,坐下打开手中的信,确定真假后放在火盆中燃尽,又去看桌上摆着的梅花。
梅花是昨日晚间听雪苑的下人送来的,这是后院清晏亲手移栽的名种,今年刚刚开花,他火急火燎命人折了送过来。
红梅刺眼,赵玉贞轻抚它的花蕊,“我尽力了,若是你,我和镇北军,你会如何选择?”
花瓣落在桌上,赵玉贞眼泪再止不住,又道:“我的心意……便来世再与你听了。”
眼泪落在红衣上,浸出一朵朵黑梅,屋里随之暗下来。
画面一转,赵玉贞身处一间昏暗华丽的房间,她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嘴角红肿,手腕被白布包扎着,鲜红的血渗透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湾。
门被打开,一缕光透进来,赵玉贞盯着那缕光线,而后闭上了眼。
穿着婢女服饰的人跑到她面前,边哭边按住她手腕渗血的地方,哽咽道:“姐,你怎如此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希望?”赵玉贞睁开眼,“他死了,哪还有希望?”
“姐……”
“茗雪。”赵玉贞看着她,“我之前交给你的东西呢?”
茗雪从怀中掏出盒子递过去,赵玉贞露出笑意,轻声道:“等我死了,设法将我葬在桃林,不要让谢彦发现。”
茗雪哭得眼泪糊了一脸,不断摇头,“姐,颖王如果我劝不住你,就让赵家所有人陪葬!”
赵玉贞却笑,“赵家除了兄长,我谁也不在乎了。”
茗雪还想话,赵玉贞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从颖王府离开后去听雪苑,清晏的书房中有一间密室,机关在书桌下,你藏进去,三日后去城东的破庙找我。”
“姐,我……”
话没完,外面进来两个侍卫,问赵玉贞,“怎么,赵大姐想清楚了?”
赵玉贞点头,“将我的婢女送出去,和王爷我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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