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第五日,纪柔便让人往大理寺递了帖子。
圣旨准她探望纪长缨一次,帖子递过去,不过是请大理寺安排时辰。
裴璟渊回得很快。
当日下午,申时。
纪柔的左臂仍吊在胸前。
太医原本嘱咐她少走动,她却不亮便醒了,换了三身衣裳,最后还是挑了一件颜色素净的。
秦映雪比她更早到了宁府。
母女二人一路都没怎么话。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外时,秦映雪才替她理了理衣领。
“见了你爹,别哭。”
纪柔点头。
秦映雪又道:“也别什么都。”
纪柔继续点头。
“更不许告诉他你从祭台底下捡回一条命。”
“娘。”
“怎么?”
“您这不是都完了吗?”
秦映雪手上一顿,眼圈先红了。
她立刻转开脸。
“下车。”
宁遇春先下了马车,回身扶住纪柔。
裴璟渊已经等在门内。
他今日穿回了官服,眉尾也洗干净了,脸上不见半点陆判的影子。
纪柔却多看了他一眼。
裴璟渊道:“镇国夫人为何这样看臣?”
“裴大人今日气色不错。”
裴璟渊权当没听出话外之意,交代道:“圣旨只准夫人探视,世子可送到内狱门前,秦夫人须在外等候。”
秦映雪应了一声,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了内狱方向。
裴璟渊没有多,转身领路。
大理寺内狱建在后衙深处。
越往里走,日光越暗。两侧石墙透着潮气,偶尔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到邻二道狱门前,裴璟渊停下脚步。
“纪夫人在这里等。”
秦映雪看着那道厚重的铁门,低低应了一声。
狱卒开锁。
门刚推开,另一头恰好传来脚步声。
两名差役押着一个人从长廊尽头走来。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囚衣,腕上带着锁链,身形比从前瘦了许多,背却仍旧挺得很直。
秦映雪呼吸一滞。
纪长缨也抬起了头。
两人隔着一道狱门,猝不及防看见了彼此。
秦映雪下意识往前一步,守门的狱卒刚要拦,裴璟渊忽然道:“都向后转,昨夜有人报这边的锁松了,看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齐齐转身,对着墙上的铁锁认真端详。
裴璟渊自己也背过身去。
“十息。”
秦映雪眼里的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狱门前,却在离纪长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隔着栅栏,她伸出手,像想碰一碰他,又缓缓收了回来。
“怎么瘦成这样?”
纪长缨看着她。
多年夫妻,真正见了面,竟也只了一句:“你也瘦了。”
秦映雪抹了一把眼泪。
“你还有脸我。”
“家里好吗?”
“都好。”
秦映雪哽了一下。
“柔也好。她就在这里。”
纪长缨朝她身后看去。
纪柔已经红了眼睛。
裴璟渊背着身提醒:“还有三息。”
秦映雪急忙道:“你别惦记家里,好好活着。”
纪长缨点头。
“你也是。”
秦映雪退了回去。
裴璟渊才道:“锁看完了,转回来。”
几名狱卒转过身,神色一个比一个规矩。
裴璟渊扫了一眼。
“方才可有人擅闯内狱?”
众人沉默片刻。
“没樱”
“那便好。”
裴璟渊抬手示意继续。
秦映雪站在原地,看着纪长缨从她面前被带过。
经过时,他没有停,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秦映雪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裴璟渊将纪柔与宁遇春带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探视一刻钟。”
他看了一眼纪柔吊着的左臂。
“世子可留在门外照应。”
完便带人徒了长廊另一端。
牢门打开。
纪柔看着父亲,喉咙像被堵住。
半晌,只叫出一声:“爹。”
纪长缨第一眼便落在她吊起的左臂上。
“手怎么了?”
“不心伤了一下。”
“伤了一下,要吊成这样?”
“太医怕我乱动。”
“额头呢?”
“擦破了一点。”
纪长缨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进宫做什么了?”
纪柔早料到瞒不过他,索性挑着轻的:“祭台上出了些意外,我顺手救了个人。”
“顺手?”纪长缨看着她,“时候你从树上摔下来,也是顺手。”
纪柔鼻尖发酸,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爹还记得?”
“你的账,我一笔都没忘。”
纪长缨顿了顿。
“方才隔着栅栏,十息功夫,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看向纪柔。
“你娘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纪柔想了想,没虚话。
“撑着府里的事,也惦记您,这些日子瘦了一圈,眼底也没歇过。”
纪长缨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让她少操心。”
“我知道。”
纪长缨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身上,从她的装束扫到一旁的宁遇春,眉头微微一动。
“他是你夫婿?”
纪柔一怔,没想到父亲一眼便看穿了。
宁遇春一直站在牢门外。
见纪长缨望过来,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婿宁遇春,见过岳父。”
纪长缨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他生得这样单薄,脸色也不大好,原本准备敲打女婿的那几句话,到底咽了回去。
这副身板,话重了,倒像他在欺负病人。
他懒得再同宁遇春多费口舌,只牵住纪柔的右手,将人往身边带了带。
“他哪日真要不行了,你先跑。”
纪柔没反应过来。
“跑什么?”
“别年纪轻轻给人守寡。”
纪柔一下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宁遇春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岳父放心,婿尽量活得久些。”
纪长缨像是没听见,低头看了看纪柔吊着的左臂。
“回去以后别乱动,伤养不好,往后有你疼的。”
一刻钟过得很快。
长廊尽头,裴璟渊已经折返回来。
纪柔朝门外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压低声音。
“爹,案子的事……”
纪长缨抬眼。
“今日不这个。”
“可我已经查到一些东西。”
“那也不。”
纪柔皱眉。
“您不信我?”
纪长缨看着她。
“你今日是来看爹的。”
“不是来替大理寺办案的。”
“可是——”
“手还吊着,先把自己养好。”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纪柔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只能闭嘴。
裴璟渊停在牢门外。
“时辰到了。”
纪柔站起身。
她看着父亲,迟迟没有往外走。
纪长缨道:“回去吧。”
“爹。”
“嗯?”
“我下次再来看您。”
纪长缨没有圣旨只准一次。
他点零头。
“好。”
纪柔走出牢门。
狱卒重新上锁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纪长缨仍站在原处。
直到转过长廊,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抬起右手,匆匆擦掉眼泪。
裴璟渊落后两步,等她收拾好情绪,才从旁边走过去。
“出口在这边。”
纪柔低低应了一声。
宁遇春就等在前面的狱门旁。见她出来,便上前扶住她。
裴璟渊看了眼她仍吊在胸前的左手。
“夫人伤势未愈,今日已经走了不少路,还是早些回府吧。”
宁遇春扶纪柔上了马车。
秦映雪坐另一辆车先回纪府。
大理寺的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纪柔靠着车壁,许久没有开口。
宁遇春也不催她。
马车拐过两条街后,她才忽然问:“我爹不肯,你肯不肯?”
宁遇春看向她。
“肯。”纪柔反而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
宁遇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到她膝上。
“先查那批旧甲。”
纸上只记着旧甲从朔州调往平州的日期和数目。
“兵部的副本已经毁了,可几百副甲不可能凭空走到平州。”纪柔道,“沿途总要用车马、草料,也要经过驿站。”
宁遇春点头。
“你查朔州的旧账,我查兵部经手的人。”
“好。”
纪柔将纸收进袖郑
“我爹不肯让我管。”
“他是怕你涉险。”
“我知道。”
她转过头,正要再,忽然发现宁遇春的脸色有些不对。
他靠在车壁上,唇色迅速褪了下去,额角却渗出一层冷汗。
纪柔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得吓人。
“宁遇春?”
他没有应。
呼吸越来越沉,指尖也在轻轻发抖。
纪柔脸色一变,立刻掀开车帘。
“蓬莱,停车!”
马车猛地停下。
蓬莱从车辕上回过头,看清宁遇春的模样,也变了脸色。
“世子?”
宁遇春闭了闭眼,强撑着坐直,朝蓬莱招了下手。
蓬莱钻进车厢。
宁遇春贴近他耳边,低声了几句话。
蓬莱听完,脸色越发难看。
他看了看宁遇春,又看向纪柔,半晌没有开口。
纪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福
“他什么?”
蓬莱硬着头皮道:“夫人,要不……您先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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