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坛后的侧殿里,棺木已经摆好。
宁遇春躺在里面,一身白衣铺开,长发散在肩侧。棺盖斜靠在旁边,怎么看都像真停了一个刚死不久的人。
纪柔坐在不远处,左臂还吊着,右手指挥云嬷嬷。
“再白一点。”
云嬷嬷拿着粉扑,迟疑地看了看宁遇春的脸。
“夫人,世子已经够白了。”
“活人白和死人白不一样。”
纪柔认真端详片刻。
“眼下再压一点青。”
宁遇春闭着眼。
“夫人以前见过死人?”
“见过。”
“还给死人上过妆?”
“那倒没樱”
纪柔顿了顿。
“所以今日先拿你练手。”
宁遇春睁开眼。
纪柔立刻道:“别动,粉歪了。”
云嬷嬷忍着笑,又往他眼下轻轻扫了一层。
宁遇春重新闭上眼。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夫人?”
“不客气。”
纪柔看了一会儿,终于满意。
“这样差不多了。”
她又转向云嬷嬷。
“嬷嬷,你的词记住了吗?”
云嬷嬷点头。
“记住了。”
“一遍。”
云嬷嬷端起那碗米汤,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喝了就能过奈何桥。”
纪柔点头。
“第二句。”
“如果不想死,跟判官。”
“很好。”
“只有这两句。”纪柔又提醒,“不管来人哭也好,跪也好,问你什么都别答。问多了,容易露馅。”
云嬷嬷认真应下。
“老奴明白。”
另一边,裴璟渊已经换好了判官服。
玄色宽袍,腰束朱带,头上压着一顶乌纱判官帽。
他端端正正坐在案后,手边摆着名册和朱笔。
若不是德全还举着一幅旧画站在他面前,倒真有几分阴司断案的气势。
“别动。”
德全捏着细笔,盯着画上的陆判,又看了看裴璟渊。
“左边还差一道。”
裴璟渊道:“什么?”
“眉。”
德全用笔在他眉尾又添了一截。
“陆判眉长,压得住冤魂。”
裴璟渊没话。
德全退后两步,眯眼端详。
“还是不够凶。”
“臣平日审案,也没人臣和善。”
“那不一样。”
德全拿起一盒暗红胭脂。
“裴大人平日是吓活人。今日得吓鬼。”
裴璟渊看着那盒胭脂。
“这个也要?”
“画上樱”
“……”
德全已经低头蘸了颜色。
不多时,裴璟渊两颊多了两道暗红,眉压得极低,往案后一坐,连纪柔都安静了片刻。
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裴大人。”
“怎么?”
“挺像。”
裴璟渊提起朱笔。
“像什么?”
纪柔想了想。
“像谁欠了你三条命。”
裴璟渊低头翻开名册。
“那便够用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个穿禁军服的人走了进来。
腰间佩刀,护腕束得利落,连肩背都比平日挺直几分。
纪柔愣了愣。
“……皇上?”
皇帝低头看了眼自己。
“认出来了?”
“……认得出来。”
皇帝皱眉。
“哪里不像?”
没人敢答。
德全默默把手里的画卷收了起来。
皇帝走到安魂坛侧边,扫了一眼棺木里的宁遇春,又看向案后的裴璟渊。
“朕站哪里?”
裴璟渊沉默了一下。
“陛下不是,只来亲审?”
“朕亲审,也得看清楚才审。”
皇帝指了指侧门。
“那边如何?”
裴璟渊道:“容易挡住差役。”
“屏风后呢?”
“太远零。”
“案旁?”
“很显眼。”
皇帝想了想。
“那朕站你后面。”
裴璟渊抬头。
皇帝已经走过去,挑了个最方便看饶位置站定。
“等会儿谁露出破绽,你先问。”
“问不出来,朕再来。”
裴璟渊看了眼他身上的侍卫服。
“陛下准备以什么身份开口?”
皇帝顿了一下。
“阴司侍卫。”
裴璟渊:“……”
屋里安静片刻。
德全低头整理东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皇帝瞥过去。
“你笑什么?”
“奴才没笑。”
“那你抖什么?”
“冷。”
皇帝懒得理他。
裴璟渊低头看着名册,忽然觉得今日这场“亲审”,陛下大约从换上侍卫服那一刻起,便已经不只是为了查案了。
纪柔隔着帘子又叮嘱了一遍。
“世子,等会儿有人心虚,你再睁眼。”
棺木里传来宁遇春平静的声音。“知道。”
“动作慢一点。”
“知道。”
“别突然坐起来。”
宁遇春睁开眼。
“为何?”
“会把人直接吓死。”
纪柔道:“咱们是要口供,不是要命。”
皇帝站在裴璟渊身后,听得很认真。
“那什么时候坐起来?”
屋里忽然静了。
裴璟渊缓缓转头。
皇帝神色坦然。
“朕替你们多想一步。”
夜半。
安魂坛外的风越来越凉。
陆陆续续来了几拨宫人。
有人送来一碟糕点,有人跪在灵前哭了半晌,还有人只匆匆上了一炷香,便从西侧长廊离开。
前殿始终只点着几盏白灯。
隔着一道暗门,裴璟渊已经在案后坐了快两个时辰。
云嬷嬷端着那碗米汤,站得腿都有些发酸。
皇帝起初还站得笔直,后来索性靠在屏风旁,抱起了手臂。
棺木里最安静。
宁遇春身下铺着两层软褥,后脑还垫了个枕头。
躺久了,竟觉得十分舒服。他迷迷糊糊想着,回头得跟纪柔提一句,改日不如把卧房的床也换成这个规制。
念头刚起,眼皮便阖了下去。
纪柔隔着夹墙轻声问:“宁遇春。”
没人答。
“宁遇春?”
棺木里终于传来一句。
“我没睡。”
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刚醒的哑。
皇帝朝棺木看了一眼。
“睡了。”
“微臣只是在养神。”
裴璟渊低头翻着暗册。
“世子若再养一会儿,明早便能直接出殡。”
纪柔在帷幔后笑出了声。
宁遇春闭着眼。
“原来棺木也没有想象中难躺。”
皇帝若有所思。
“喜欢便抬回宁府。”
话音刚落。
暗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裴璟渊翻册子的手停住。
这是外头约定好的暗号。
来人,在册。
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云嬷嬷端稳孟婆汤。
皇帝站直身子。
宁遇春睁开眼,却仍躺在棺中没有动。
前殿外,有韧声问:
“是不是……上过香以后,纪淑人便不会再来找我了?”
? ?从祭典受山现在,柔纯挨打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这一波她能不能自己扳回一局,看完这四章就知道啦。码字的手都在抖,装鬼这段是我自己写得最爽的一次,笑点全给了,包袱也全抖了,希望大家看得也一样爽!
?
四更奉上,一次看到爽,各位明见(不出意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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