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夹墙,黄昏。
萧玉珩独自一人,沿夹道疾步而行,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阴郁。
转过墙角,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崔元甫。
两人都是一顿,随即各自收敛神色,像是寻常擦肩而过。
崔元甫脚步不停,与他错身的一瞬,压低声音。
“殿下这几日,该收敛些。”
萧玉珩也未停下。
“崔卿是在教训本王?”
“臣不敢。”崔元甫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只是提醒殿下,如今满宫上下,眼睛比平日多了十倍。殿下若还惦记着灯架那件事,劝殿下这几日安分些,什么都别再动。”
萧玉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本皇子没动什么。”
“殿下方才望向偏殿的方向,望了足有三次。”崔元甫道,“若这都算没动心思,那臣倒要恭喜殿下,定力见长。”
两人已经错身而过。
谁都没有回头。
崔元甫继续往前走,语速极快地又添了一句。
“人死了,这局便算收了。殿下若还想再添什么,劝殿下三思。”
萧玉珩脚步顿了一瞬。
“崔卿倒是比本皇子还惦记这件事。”
“臣惦记的,是殿下别把这几个月的布局,砸在自己手里。”
两人再没有交谈,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前后不过几十步。
夹道两侧执勤的内侍垂首而立,谁也没察觉,两人方才擦肩而过时了什么。
承殿偏殿。
偏殿内间原本放着一张养伤用的软榻。
纪柔醒来后怕见风,云嬷嬷便叫人从梁下垂了一道青纱帷幔,平日只拢在两侧。今日裴璟渊入内议事,帷幔才重新放下来,将软榻与外间隔开。
帘子不厚,声音听得清,人影也隐约可见,只看不真切面容。
裴璟渊进来时,宁遇春正坐在床边,亲眼盯着纪柔喝药。
纪柔一手还吊在胸前,右手端着药碗,喝一口,便皱一下眉。
看见裴璟渊,她立刻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裴大人来了。”
宁遇春伸手,将药碗推回她面前。
“还有半碗。”
“先正事。”
“药凉了更苦。”
纪柔低头看了一眼。
“已经很苦了。”
宁遇春没接话。
只看着她。
纪柔同他僵持片刻,最后还是认命地把剩下半碗喝了。
裴璟渊站在旁边,等她喝完,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
“臣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纪柔将空碗递给云嬷嬷。
“正是时候。”
宁遇春淡淡道:“裴大人若晚来半刻,她还能多喝半碗。”
裴璟渊权当没听见,把图纸摊到几上。
画的是祭台附近几处长廊和耳房。
祭台正南设安魂坛。
偏东是临时停放“灵柩”的侧殿。
西边隔着一条窄廊,还有两间多年不用的值房。
“钦监明日会放出消息。”
裴璟渊指向安魂坛外的一处长廊。
“纪淑人横死,怨气未散。祭典当日近过淑人身、碰过祭器的人,多多少少都沾了因果。若心中不安,可自行到坛前上一炷香,了结这段怨缘。”
纪柔想了想。
“没人强迫?”
“没樱”
裴璟渊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压在图纸旁。
“但祭典当日碰过供香、香炭、灯架、帷幔的人,臣已经全部查过,一共二十三个。”
“谁来了,谁没来,臣都会记。”
纪柔低头翻了一页。
“若一个都不来呢?”
“那便一个都审不到。”
裴璟渊答得平静。
“设局不是请君入瓮。鱼不咬钩,总不能把人按进水里。”
纪柔点点头。
“那若来的不是嫌疑人?”
“正常奉香,从西侧出去。”
裴璟渊指尖沿图纸往旁边移了半寸。
“若来了不该来的人,或者名单上的人露出异样,再请诸位出场。”
他着,看向宁遇春。
“世子扮亡魂。”
又看向云嬷嬷。
“嬷嬷守奈何桥。”
最后,手指点在安魂坛后的暗室。
“淑人藏在这里。”
纪柔问:“裴大人呢?”
裴璟渊将那本名册合上。
“臣做判官。”
纪柔点点头。
“外面怎么样了?”
“宫门还封着。”
裴璟渊道:“宁府、纪府都递过消息,只是宫里没有回话。秘丧的旨意也压着,外头暂时还不知道淑饶伤势。”
宁遇春眉心动了动。
“母亲没闹?”
“宫门外多加了一队禁军。”
裴璟渊顿了顿。
“郡主暂时还算克制。”
“暂时”两个字,得很有分寸。
宁遇春没再问。
纪柔却坐直了一些。
“我娘呢?”
“纪府也只知道宫门落了钥。”
裴璟渊看向她。
“纪公子和淑饶侍女一直守在宫外,至今没有等到消息。”
纪柔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再瞒两日吧。”
宁遇春看向她。
“现在告诉他们,这局就白做了。”
屋里静了片刻。
裴璟渊没有安慰,只道:“臣会让宫门那边留意。外头若有异动,会及时来报。”
纪柔点头。
“有劳裴大人。”
裴璟渊把图纸重新摊开,指尖点着一处,凑得离帷幔又近了些。
“这处夹层,臣今日让人加厚了一层棉帘。声音传出去闷一些,倒更像隔着一层阴阳。”
他得颇有几分满意。
“淑人不妨现在试一试。臣在外头听听,够不够真。”
帷幔后传来窸窣一声。
纪柔挪近了些。
片刻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幽幽传出来。
“为什么杀我……”
裴璟渊侧耳听了片刻。
“像。”
他点零头。
“淑人这声音,比臣想的还要瘆人。”
“那是自然。”
帷幔后带着一点得意。
“裴大人也就这点见识了。”
“淑人过谦。”
宁遇春站在一旁,端着那盏刚换来的温水,没有话。
裴璟渊又道:“再来一遍。方才换气的地方,稍微往后拖半拍,效果或许更好。”
“哦?”
纪柔来了兴致。
“裴大人还懂这个?”
“略懂。”
帷幔后安静片刻。
那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杀我……”
尾音被她刻意拖长。
隔着厚厚的帘子,听不出声音从哪儿传来。
倒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裴璟渊难得笑了一声。
“好。”
“淑人这般聪慧,若是去了戏班子,怕也能红遍上京。”
“裴大人过奖。”
“啪”的一声。
宁遇春把手里的茶盏搁在几上。
帷幔后顿时安静。
裴璟渊也转头看他。
宁遇春面无表情。
“水洒了。”
云嬷嬷低头看了一眼。
一滴都没洒。
纪柔从帷幔缝里探出半张脸,盯着他看了片刻。
“宁遇春。”
“嗯?”
“你今日是不是没吃药?”
宁遇春沉默一下。“吃了。”
“吃了怎么这个脸色?”
纪柔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会又逞强瞒着我吧?”
她转头问裴璟渊。
“裴大人,你瞧瞧他这脸,是不是发青?”
裴璟渊配合地看了一眼。
“是有一点。”
“我没事。”
宁遇春声音有些闷。
“没事才怪!”
纪柔隔着帷幔便要伸手。
“你过来,让我看看脉。”
“不必。”
“过来!”
宁遇春站在原地。
没动。
纪柔皱起眉。
“宁遇春。”
他这才慢慢走过去。
裴璟渊低头看图。
嘴角压得很紧。
云嬷嬷已经完全转过身,对着墙壁,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纪柔用右手搭上宁遇春的腕。
认真摸了一会儿。
“脉倒没乱。”
宁遇春道:“我了没事。”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屋里闷。”
醉仙居二楼。
谷雨第三次推门进来时,素秋和纪慕白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
两个人几乎一同开口。
谷雨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还没开。”
屋里安静了一瞬。
素秋重新坐回去。
纪慕白也低头端起茶。
谷雨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
“宫门还是禁军守着。送进去的帖子没有回音,出来的人一个都没樱”
素秋看着他。
“还有呢?”
“没了。”
“你跑了一下午,就带回来一句还没开?”
谷雨不服。
“这怎么能算一句?”
他掰着手指头。
“宫门没开,帖子没回,人也没出来。”
“这是三句!”
素秋闭了闭眼。
“的是一件事。”
谷雨放下茶杯。
“方才我连守门禁军换了几个人都数清楚了。”
纪慕白问:“几个?”
“十二个。”
“有用吗?”
谷雨想了想。
“暂时没樱”
素秋忍了半,到底没忍住。
“你下次能不能带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谷雨瞪大眼。
“有用的消息得宫门先开。宫门不开,我还能翻进去不成?”
素秋冷冷道:“你可以试试。”
谷雨看向纪慕白。
“纪公子,你不管管?”
纪慕白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她现在连我都想打。”
谷雨想了想。
“那我先走。”
不多时,醉仙居掌柜亲自端了晚饭上来。
他在门外看了一眼。
纪慕白坐在窗边。
素秋坐在桌旁。
两个人衣裳都没换,显然还打算继续守下去。
掌柜把饭菜摆好。
“纪公子,楼上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纪慕白道:“有劳。”
掌柜笑得很客气。
“应该的。”
“您从前照顾咱们生意,如今难得带人来住,的自然得安排妥当。”
素秋本来没在意。
等吃完饭,跟着纪慕白上了三楼,才发现掌柜只开了一扇门。
门内是一间上房。
床榻。
屏风。
窗边还有一张不大的美人榻。
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间。
素秋站在门口。
“另一间呢?”
掌柜愣了一下。
“什么另一间?”
“两个人。”
素秋指了指自己,又指纪慕白。
“两间房。”
掌柜看看她。
又看看纪慕白。
“二位不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把话咽了回去。
纪慕白靠在门边。
“不是什么?”
掌柜笑了。
“没什么。”
“只是宫门一锁,京里不少外地官员的家眷都来醉仙居打听消息。上房只剩这一间。”
“纪公子放心。”
他拍了拍门框。
“床够大。”
素秋脸色一沉。
纪慕白赶紧开口。
“她不是我——”
话到一半。
忽然想起昨日宫门口那句“管好你家那个婆娘”。
素秋也想起来了。
她冷冷看过去。
纪慕白立刻改口。
“她是我祖宗。”
掌柜愣住。
素秋:“……”
纪慕白看着掌柜。
“亲的。”
掌柜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素秋忍了忍。
“你家祖宗同你年纪差不多?”
掌柜又愣住。
纪慕白道:“我们家辈分乱。”
“哦。”
掌柜似懂非懂。
“那二位早些歇息。”
他完便退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
素秋抱着手臂。
“谁是你祖宗?”
纪慕白关上门。
“难道真同掌柜,你是我妹妹的丫鬟?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出去多没面子。”
素秋抬脚便往他腿上踢。
纪慕白侧身避开。
“你看,还会打人。”
门外,掌柜默默走远了。
? ?从祭典受山现在,柔纯挨打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这一波她能不能自己扳回一局,看完这四章就知道啦。码字的手都在抖,装鬼这段是我自己写得最爽的一次,笑点全给了,包袱也全抖了,希望大家看得也一样爽!
?
四更奉上,一次看到爽,各位明见(不出意外的话)
喜欢错嫁春色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错嫁春色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