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一晚上,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是带皮的,炖了一个多时,筷子一戳就烂。排骨是肋排,腌了一整夜,炸到骨头都酥了。酸豆角是去年夏腌的最后一坛,开坛的时候满灶房都是酸香味。
她还炸了一盘花生米,撒了盐,颗颗焦黄。中间搁了一大碗手擀面,浇了羊肉臊子。面是她现擀的,羊肉是孙爱莲从医院食堂带回来的。
程建国吃了两碗饭。他把每道菜都夹了好几筷子,酸豆角炒肉末吃光了半盘。吃到后来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看了看桌上那碗手擀面,又把筷子拿起来挑了一筷子。
「你明几点走。」
「六点。矿务局的车送我去长途汽车站。」
「到了省城别省钱。食堂里的菜不够吃就去外面买。」
秀兰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食堂的菜够吃。」
「不够。」
「你怎么知道不够。」
「你饭量大。」
「我饭量什么时候大了。」
「上回吃饺子你吃了两碗。」
「那是过年。」
「过年和平时有什么区别。你每回做了好菜都吃两碗。」
孙爱莲在堂屋里听着,跟程大柱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程大柱听见。
「你看他俩跟孩似的。」
程大柱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隔着杯沿看着灶房门口那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仰着头,一个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为了省城食堂的菜够不够吃争了五个来回。
「孩就孩吧。」他把搪瓷杯搁下,「这几年他家的事一件接一件,难得听他们吵点没用的。」
吃完饭秀兰洗碗。
程建国把轮椅停在灶房门口,腿上摊着一本书。书是那本《代数》,秀兰留给他那本。他没有在看。书翻到二元一次方程组那一页,夹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写的字。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秀兰洗碗。灶房里的灯光打在她背上,辫子松了,碎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
秀兰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把碗码在碗架上,拿抹布擦了灶台。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瓷砖上。
「你明不用送我。」
「送你到院门口。」
「到院门口就校车站不用去。长途汽车站风大,你那条毯子不挡风。」
程建国没有回这句。他把《代数》放在膝盖上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然后忽然抬起头。
「到了省城先去找地质局的黄总工。他的办公室在省煤炭厅大院里,老范已经给他写过信了。你在学校遇到什么麻烦事,打不通矿上电话的时候就去找他。黄总工当年跟我爸在山西一起待过,他会帮你。」
秀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记住了。」
「程福顺那边我爸已经知会过了。万一省厅系统里有赵德海的旧关系想在档案上做手脚,程福顺会直接捅到纪查组去。你填表的时候只填省煤炭工业学校,不要填具体科系。」
「好。」
「电话放在系主任办公室里。每星期三下午三点以后能打。你打过来找范景林就行,我会在边上。」
「找你就校」
「也校」
何建设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冲进来。
三轮摩托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了,车斗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哐啷一声响。他跑进堂屋的时候脸上全是汗,工作服的袖口卷到大臂上,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姐。矿上有人传赵德海的手下摸到你爹在的农场了。」他喘着气,「我工友的。他姐夫在矿务局保卫科值班,昨晚上看见两个人拿着外调介绍信从保卫科出来。信上填的地址是河西农场。程叔,他们是不是拿秀兰的原籍章没拦住,现在换路子了。」
秀兰放下手里的抹布。她看着程建国。
程建国把《代数》搁在桌上。书脊磕在桌面那道铅笔印子上,咯嗒一声。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先去学校报到。你爹的事我们去处理。校长那边已经让局长打好了招呼。农场不是矿务局的地盘,赵德海的人想在那里动你爹,得先过农场保卫科。保卫科长老周以前是山西兵工厂的,跟我爸认识。」
孙爱莲从东屋走出来。她肩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毛衣,站在门框边上。
「医院里有个病人以前在农场当过队长。姓刘,刘德厚。他住了好几了,跟我过话。我明去问问这个人,看他在农场保卫科还有没有能递上话的人。他出院手续还没办,跑不了。」
秀兰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把建设拉进灶房给他盛了一碗面。何建设端着碗坐在竹床边上大口大口地吃。面汤溅在下巴上,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吃完了把碗一搁,他今晚不走了,明一早送秀兰上车。
夜里秀兰给程建国泡脚。搪瓷盆里水汽升腾,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他腿上。他的脚趾头有些发紫,踝骨凸出来一块。水温刚好。她蹲在地上,头顶刚好够到他膝盖的高度。
程建国看着她的头顶。辫子散了,发尾有一截毛糙的分叉。耳后那颗痣被灯光照得淡淡的,围裙带子歪在一边,肩膀上沾着一根头发。
她蹲在地上给他搓脚的姿势跟第一给他擦身时一模一样,但人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下巴是尖的,颧骨下面凹着,蹲在那里不话。
现在她蹲在那里还是不话,但脸上有肉了,手上有劲了,搓他脚心的时候会先用指腹试一下水温。
「你要走了。」
「嗯。」
「到了省城给家里捎个信。」
「肯定捎。」
「不用写信。打电话就校省城那边投币电话已经装了,一两毛钱能打几分钟。矿务局总机接线员姓刘,是以前宣传部的,你提老范的名字她就会把线转到地质科。范景林在办公室,我在旁边。」
「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秀兰把头低下去,额头碰着他的膝盖。碰了一下。
然后又抬起来,把盆里的毛巾拧干晾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盆走进灶房。她把水倒进藏,水流在冬干裂的土垄上渗成一条细线,慢慢往下沉。
何建设睡在堂屋竹床上。被子蒙着头,呼吸很沉。秀兰路过的时候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一点,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竹床又响了。
程建国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台灯亮着。
秀兰躺在西屋的床上看着走廊地面上那片黄光,和第一晚上一样。那晚上她睡不着,听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
现在她知道他喊的是什么了。那根钢梁砸下来的时候他在喊着别饶名字。不是喊自己的腿。是喊赵明的名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走廊里那盏夜灯还是亮着的。
灯下面矮桌上摊着程建国的图纸,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翘起一个角,他用搪瓷杯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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