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蝉送走田英,慢慢地往回走。
她素来最受不得热,虽然还没有立夏,但总觉得今年的气比往年都要偏热一些,走了一阵,只觉两边太阳穴突突跳的发疼。
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看了看那灼目的太阳,等她收回目光时,眼中已经收敛了焦躁。
她从袖中取出荷包与令牌,递给一直跟在身后的伺候的墨工,“兰心,你且去新月斋定两斤芙蓉糕,我明日一早去取。另外找人传话给流芳姑姑,明日能不能抽空出来与我一叙。”
新月斋做的糕点极其有名,要想买必须提前预订。流芳姑姑是田妃的贴身婢女,要见一面自然也要提前通传。
兰心收了荷包与令牌,赶紧去新月斋订糕点并找人给流芳传话。
翌日一大早,陆蝉点过卯,便往新月斋取了糕点一路往西市上一家酒肆走去。刚到门前,酒肆的掌柜殷勤地迎了上来,“陆掌事,房间还是以往那间,茶水糕点也已经备齐。”
陆蝉点点头,“多谢掌柜费心。”
“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何来费心一?”掌柜笑着将陆蝉往楼上引。
这是一间临街的屋子,里面最中间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茶水糕点。窗下放着两张椅子,中间的几上放着一篮插花,看上去倒也布置得极其雅致。
掌柜知道陆蝉是要等人,又加之她平日不喜言语,把她带到后,也不多做叨扰,转身将门带上便下楼去了。
陆蝉将装糕点的提篮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集市上人来人往出神。
二十年前,她初来临安,亦是站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当时是惶恐与无助。如今二十年转眼即过,看到这熙熙攘攘的集市,依旧有一种茫然和陌生。
也许有的人命中便注定孤独无依,幼时与亲人失散,好不容易与疼爱她的哥哥相遇,还没有感受几有亲人护佑的日子,结果哥哥一家又惨遭灭门之祸。
陆蝉眼前有些模糊,以至于身后的门被推开,她都没有注意。
“陆蝉,你怎么了?”女子声音柔润,一如其人。
“刚才没注意,眼里落进了沙子。”陆蝉抻袖擦了擦眼,笑着道:“我原本以为你要晚点才来,没想到这会子就到了。”
流芳精心装扮的妆容下透着一丝疲惫,“你又不是不明白,娘娘素来眠浅,这几日腿疾犯了,夜里又要有人捏腿才能入睡。”
陆蝉已经将椅子拉了出来,让流芳坐下,“姐姐这些年就该调教几个人手出来,也不用夜夜辛苦。”
“我也是这样想,”流芳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只是娘娘素来谨慎,未经她认定之人,根本不能靠近她身侧。以往她只信任你我二人,你走之后,能近身伺候的也只有我与墨烟两人而已。”
陆蝉叹了口气,为她端上沏好的茶,“能得娘娘器重自然是姐姐的福气,只是如今毕竟不比以往,姐姐还是多注意着些身子才是。”
这话便到了流芳心坎上。
二十多岁的宫女,年纪已经不了,偏生还得了主子器重,便不能放出宫去。但这样的话是不能为外壤的,主子器重是长脸的事,对于自己及其家里人来都是荣耀。
流芳喝了口茶,亦是叹了口气,“吧,遇上了什么难事?”
陆蝉与她一起入宫,如今虽然她去了洗香台,但这么些年朝夕相处,流芳自认为很了解陆蝉。
陆蝉苦笑,“姐姐,怪我御下不严,娘娘因如月公主玉佩之事对我起了疑心,我这有苦也找不到理的地方。如今我也不为难姐姐,只求姐姐合适的时候,帮我在娘娘跟前句好话。”
流芳道:“若只是这样,娘娘最多责怪你几句,还不至于疑心你去。”
“可是田大人昨日来过了,”陆蝉一脸忧虑,“是娘娘问如何处置那个拿了如月公主玉佩的墨工。”
流芳怔了怔,“这倒是没有听,你如何处置了那名墨工?”
“拶刑,”陆蝉眼神凝重,“那双手算是彻底废了。”
“如月公主素来体弱,娘娘从不为公主的事伤人性命,就是公主身边那个叫春香的宫女,娘娘也只是让人将她送去了浣衣坊。你这样处置那名墨工很合理。”流芳道:“娘娘应该不会什么了。”
“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陆蝉拍了拍胸口,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姐姐,你我从入宫,外面也没有了亲人,你有没有想过日后要怎么过?”
这正是流芳忧虑之处。
按照规矩,没有承宠的宫女二十五便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但因为田妃舍不得让她出宫,她一呆又是三年,眼看已经快要三十,她也就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流芳叹了口气,语气消沉,“能有什么打算,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陆蝉粲然一笑,“前些日子西市那边有一处宅子出售,我去看了一下,位置不错,正好临街。那宅子的主人因着急返回祖籍打算便毅尽快将宅子出手,我手里的银钱刚好够,便买了下来。”
流芳心里五味杂陈。西市那边临街的宅子,日后用来住或者用来开铺子都很好。
这就是在宫外的好处,像她这样整日在深宫,就算手中的银钱够买宅子,可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宅子算不得大,中间隔着一个院子,里面有六间房,住四五个人也足够了。”陆蝉继续道:“等日后姐姐出宫,我们一起去那宅子养老可好?”
陆蝉绵绵软软的一句话,却让流芳眼里一亮,心里是有什么暖流要想溢出来。
这么些年在宫里,她看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冷漠,包括她尽心伺候的田妃,也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有用的工具,从来没有替她真正着想过。没想到陆蝉,居然还想着她。
陆蝉依恋地握着流芳的手,絮絮叨叨道:“若是日后姐姐想图个清净,我们便将那院子从中间隔开,互不打扰又可以互相照顾,若是姐姐不嫌弃我聒噪,我们便一起住着,春赏花、夏品果,秋冬便围炉煮茶......”
未来总是很美好,流芳沉闷的心也渐渐鲜活起来。
原来不是不想,而是无望之后才不想。
陆蝉一直在,流芳含笑听着,不忍心打断。直到最后,陆蝉又拉着她的手道:“姐姐,这样的日子,可好?”
流芳叹了口气,眼里却是带着笑意,“你我之间的情分,你我可愿意?”
喜欢度今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度今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