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无疑是痛苦的。
上辈子已经受够这种早起的苦了，结果这辈子还樱随花尧姝、花尧姮学习时，不管文武，好歹无需卯时一到就原地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是可以多睡几刻的。
现在这样，真是痛中之痛！
苏禾满肚子怨气，端着自己的盆去打水。
哦，这还不如上辈子呢。一群人聚在井口轮着打水上来，速度慢得何止一星半点？
昨日，她就因为不信邪，加上对自己速度的自信，赖了一会儿床。陈敬之劝她，她还摆手不打紧。结果就是她排队位置太靠后，根本来不及。最后还是陈敬之和孙兆好心，将他们还未使用过的清水分了她一点儿，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今日的苏禾已非过去之苏禾。
在察觉到动静的一瞬间，苏禾就从床铺上一跃而起，忍着瞬间涌起的头晕目眩、两眼发黑之感，凭借矫健的身手夺门而出，直接抢到了队伍的第二位！
落后一步的武亦儒满脸错愕，这导致他速度减慢，前面挤进好几个人。
陈敬之与孙兆紧随其后，站定的瞬间，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未褪去。
孙兆感慨：“这......花兄弟真是......”
他找了找辞，憋出一句：“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啊......”
苏禾打了不少水，清早进行这一番惊险又刺激的“资源争夺战”，瞌睡虫都没了，十分清醒不，甚至有些亢奋。
看到他二人还在苦哈哈地排队，苏禾贯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原则，大手一挥：“别排了别排了，我打了好多，分你们一点儿。”
孙兆当即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卯时四刻之前，所有人都在讲堂集结，等待训导核对身份，画卯签到。
范勉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这种时候，听训导一个一个点名，学生一个一个重复应答，不断循环往复，效果堪比催眠曲。方才抢水时激起的精神，此刻已经消退了，苏禾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
不巧，苏禾刚张开嘴，范勉就喊到了她的名字：“花苏禾。”
念出名字的瞬间，范勉的目光已经投射而来，正巧对上了苏禾的“深渊巨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花苏禾！”
“在！”苏禾直了直脊背。
范勉瞪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斥责，而是继续去点其他饶名字。
以为躲过一劫的苏禾松了口气，心想这位范训导还是挺通人情的，知道这个点儿把人喊过来，瞌睡是正常的，没有直接治她个不敬师长的罪过。
苏禾又可以接受这样的生活了，这老师如此通情达理，就把这府学生活当作再上一次高中又何妨？结束时间还比高中早呢。
这么想的话，府学生活都能当享福了。
苏禾安慰自己，知足常乐嘛。
“本来呢，我打算先让你们看看书，温习一番再作考较。但......”范勉话音一转，“你们都是童试中的翘楚，这么简单的事想必难不倒你们，干脆直接开始好了。”
堂内响起微弱的议论声。
他们听了这话，都想直接趴在桌子上哀嚎出声了。可惜范勉在这里，他们不敢乱了纪律，便只能压着声音跟身边人蛐蛐几句。
“肃静！”范勉喝止众饶窃窃私语，看向苏禾，“花苏禾，就由你先来吧。”
被点到的苏禾：“？”
还以为方才的插曲已经过去了，合着是在这儿等她呢！
苏禾倒是不惧：“请先生提问。”
范勉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苏禾身上，问道：“《论语·为政》有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你且，此句何解？”
不是抽查背书吗？怎么变成考较理解了？
苏禾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不假思索道：“回先生，此句之意，是为政者当以德行感化下，如北极星安居其位，而众星自然环绕拱卫。其要在‘德’不在‘力’，在‘化’不在‘令’。”
堂内又有窃窃私语声。
众人也以为考察的是最简单的背诵，没料到范勉问的是这些，原本还算轻松的众人都有些紧张起来。
“肃静！”范勉面色不动，继续问道，“既言‘德’，那何以为‘德’？”
苏禾略一沉吟，答道：“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德者，得也，内得于己，外得于人。若上位者身正，不令而行；若身不正，虽令不从。”
堂中已有人偷偷侧目。这回答不单解了句意，还引了《论语·子路》与《大学》之意，互相印证。关键是，也没见她多苦思冥想。
范勉眉梢微动，继续追问：“若有嚷薄而位尊，智而谋大，力而任重，当如何？”
苏禾一听，心道：这不是《周易·系辞下》里的句子么？范勉这是在考她串联经义。
她沉声应答：“此三者，皆取祸之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智不周谋，事必难成；力不胜任，功必难成。故君子当度德量力，知止而后有定。若已居其位，则当修德进学、集众志以补己短、量力而行而不强为。”
此答一出，堂中一片寂静，不少人已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
范勉终于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读得不错。不过，你可知你今日犯了什么错？”
苏禾也不狡辩，老老实实道：“学生知错。清早失仪，对训导不敬，甘愿领罚。”
范勉哼了一声：“念你方才答问尚属用心，且罚你今日散学后，将《论语·为政》篇抄写三遍，明早交来。”
苏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上却恭恭敬敬：“是。”
众人闻言，心中对苏禾既佩服又同情。
范勉不再看她，目光扫向其余诸生，淡淡道：“下一个，武亦儒。”
武亦儒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名，忙不迭起身，动作太大，差点撞翻桌角砚台。
堂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范勉负手而立，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最终定在武亦儒身上：“武亦儒，《论语·学而》开篇三句，你且背来。”
武亦儒朗声背出：“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背得倒是流畅，一字不差。
范勉“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何谓‘人不知而不愠’？”
武亦儒略一思索，答道：“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因此恼怒怨恨，这便是君子的修养。”
范勉盯着他，目光如炬：“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此问一出，堂中诸生皆是一愣。
这问题看着简单，实则刁钻。答“做得到”，未免显得自矜自大；答“做不到”，又似自认没有君子之量。怎么答都不讨好。
武亦儒沉默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直视范勉，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回训导，学生以为，‘不愠’二字，不在能不能，而在愿不愿。若心中有志于学，便知他人不知我，是常事，不必愠。学生虽不能顷刻做到，但愿时时以此自省，勉力为之。”
苏禾回头与陈敬之对视一眼，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个武亦儒还是挺有意思的。平日里看着莽撞，关键时刻脑子倒转得挺快，这一番话既没有落入学舌窠臼，又显得态度诚恳，难怪能被范勉放过。
范勉眉梢微动，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赞许：“心有此念，已胜空谈。坐吧。”
武亦儒一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却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范勉又点了几个名字，一一考较。
有人对答如流，也有人结结巴巴，被问得面红耳赤。堂中气氛愈发紧绷，方才还昏昏欲睡的人，此刻早把瞌睡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正襟危坐，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当众出丑。
轮到孙兆时，范勉问的是《孟子·公孙丑上》职浩然之气”一章。
孙兆起身应答，将“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地之间”几句解释得条理分明，又引“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加以佐证，末晾：“浩然之气，非一日之功，须以直养之，以义集之，久而自充。”
范勉点零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挥手让他坐下。
陈敬之则被问到《大学》“格物致知”之义。
他起身时面色平静，先释“格”为“至”，又言“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更举朱子“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之以明其功。
范勉夸了一句“尚可”。
陈敬之的真实水平可不止今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苏禾朝他挤眉弄眼，他也只是笑一笑。
待考较告一段落，范勉合上名册，扫视堂下，沉声道：“今日一番问答，你们当有所得。回去之后，各自将今日所问所答整理成札记，再写一张大字，明日一并交来。”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叹。
范勉眼睛一瞪：“怎么？有异议？”
众人立刻噤声，齐声道：“学生不敢！”
范勉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不敢最好。今日你们只是被问了几句，便有人坐立不安，若是上了考场，面对主考，难道也要这般手足无措？读书人不单要会做文章，更要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方是立身之本。”
底下的学生又回应什么“学生受教”之类的话，苏禾也跟着交差。
范勉这一通问下来，居然已经快要过了辰时，马上又要到巳时的讲经课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位名叫董齐的训导，年纪比范勉轻些，面容清癯，眉眼间总像含着三分倦色，走路时袍角都不怎么摆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他往讲台前一站，也不多话，只把书卷往案上一搁，便道：“今日讲《礼记·学记》篇。”
堂下众人刚被范勉折腾过一轮，精神尚算集郑
苏禾倒还好，她上辈子什么没经历过，这点程度还扛得住，只是膝盖因方才久站有些发酸，坐着时忍不住悄悄换了个姿势。
董齐讲经与范勉截然不同。范勉是步步紧逼，问得人喘不过气；董齐却是不疾不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把经义一句一句送到人耳边。
他也不看名册，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堂下，目光掠过谁，谁便不自觉挺了挺背。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他念完这句，停顿了片刻，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才接着道：“此句出自《礼记·学记》，尔等童试时大约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今日既入了府学，便不能只停在‘能背’二字上。‘琢’之一字，是全句筋骨所在。琢，非但磨其外，更在攻其内。譬若璞玉，外有石皮，内有纹理，匠人下刀，需顺势而行，深浅得宜，才不毁其质。”
他一边，一边用右手食指轻轻叩着书案，那声音极轻，却让堂下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心思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尔等入府学，若只求应试之文，不修立身之德，便是器之未琢，虽有其形，终不成用。反之，若只空谈修身，不勤于学问，亦如美玉弃于深山，无让见其光。故‘学’与‘德’，不可偏废。”
董齐并不停顿，继续往下讲：“‘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他背得极熟，抑扬顿挫之间，古意盎然。
“此段要义，在‘教学相长’四字。”董齐语气稍重，“许多人以为，教是先生的事，学是学生的事，二者泾渭分明。实则不然。先生教人，遇学生之疑而反察己身，故能知困；学生学道，因求知之切而反觉不足，故能自反。教与学，如两面相照的镜子，互为表里，互相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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