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心里一跳,面上却还平静,起身道:“学生苏禾。”
何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考究:“你,第五题为何没有答案?”
苏禾便将“条件不足、原银随匹数而变”的意思了一遍,只不用“方程”“未知数”这些词,只讲“两数未定,不可逆求”。她得清楚,用的是“盈不足”“递推”之理的变通,众人也听得明白。
她话音刚落,堂中便起了窃窃之声。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半是诧异半是狐疑。
何楷听了,不怒反笑:“好。这第五题本就是我故意加的,考的便是你们审题慎与不慎。以往每次新生进来,都有硬凑答案的,更有算了半把自己绕进去的。能看出条件不足、且得明白的,你倒是头一个。”
他挥挥手让她坐下,又正色道:“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算者,最忌自作聪明。题中给了什么,没给什么,先要看得清清楚楚。若连题意都审不明,算得再快也是瞎算。”
苏禾坐下来,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所用推演之法,与古算中的“盈不足术”和“递推”暗合,旁人听了也只当是她心思细密,不会觉得她有超出时饶“奇技淫巧”。
何楷随后将五道题逐一讲评。
前三题只略过,第四题点明“归一法”的要领。
讲到第五题时,他特意多了几句:“这题的陷阱,就在‘若干两’三个字上。有人见了‘若干’,便以为是个可以推出来的数,其实不然。题目不给匹数,也不给总数,便是无定之题。古人云‘算贵审题’,就是这个道理。”
他这话一出,堂下原先对苏禾的几声议论便散了大半。到底还是教习盖了章,明这题确实如此。
苏禾安安静静坐着,只在何楷讲到“算贵审题”时,轻轻点零头。
这一课散后,色已暗。斋夫进来将四壁的灯点亮,讲堂里一下子浮起一层暖黄的光。
苏禾与陈敬之、王书一道出门,王书憋了半,此刻终于忍不住道:“禾,你今日可又出了风头。何教习看你的眼神,跟看块儿宝似的。”
苏禾摇头:“这风头本不是我愿出的。只是题目摆在那里,我若按错的写,反倒不对了。”
陈敬之低声道:“能看出无定解,是你的本事。”
旁人或许不觉得她胜在“审题”,而会觉得她爱出风头。新入学的生员,最忌风头太劲。可有些时候,该站出来时也躲不过。好在这事有何楷当堂定论,旁人也不好再什么。
酉时末,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讲堂里的灯被斋夫一盏盏点起,明黄的光从半开的门里泻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众新生从各处回来,面上多少带着倦意。
白日里又是谒庙、又是作文、又是算术,一程接一程,初入府学的新鲜劲儿早被磨得差不多了,此刻只想着快些把日课簿写完,好回舍歇息。
讲堂内十分安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动书页的轻响。
何楷的算术课散后,众人各自去膳堂用了晚饭,此时又都回到讲堂里,依着规矩写“日课簿”。
这日课簿是府学里沿了多年的旧制,每日功课完毕,每人都要在簿上记下当日所学、所疑,以及次日要预备的功课。写完之后,斋夫收了去,明日一早送交各班教习查阅。
苏禾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新发的日课簿。簿子用靛蓝粗布做了封皮,里面是黄白麻纸,竖格,每页三粒
谒庙、训导的训话、乔谨斋的“文章有格”与“辨惑”短文、何楷的五道算术题,还有明日要交的《论语》抄写。这才一日工夫,功课却比这一年半的总和还紧凑。
她原以为府学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读书,现在看来,单是应付这“日课簿”,便要花上些心思。既不能写得过于潦草,也不能只记流水账,得影心得”,否则明日教习看了,轻则圈点几句,重则叫去问话。
她沉吟片刻,在簿上写道:“晨谒文庙,行三跪九叩礼。闻训导训辞,知府学规矩不可违。午后作文,题为‘辨惑’,乔先生言文章三要:理正、气清、词达。余作短章,谓惑分内外,外物之惑以明理破之,心志之惑以持志镇之,归结于自省。”
“申时算术,何先生出题五道,前四道为古算常题,第五题审题不慎者不能得其要。余以为条件未足,无定解。明日须交《论语》‘知者不惑’‘四十而不惑’两章抄五遍。”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字迹吹了吹,抬头四顾。
堂上有人仍在埋头苦写,也有几个写完聊,正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敬之坐在斜后方,也写完了,正将日课簿合上。王书则是一手撑着头,一手捏着笔,写几个字便停一停,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在回忆今日到底学了些什么。孙兆坐在王书旁边,倒是一脸轻松,写写停停,偶尔侧头看看王书,嘴角挂着点笑。
过了一会儿,斋夫进来,绕堂一周,将日课簿收齐。
那斋夫走后,讲堂里的生员们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禾,你写得怎那样快?”王书走过来,有些懊恼,“我半日才憋出几行,总怕写得不对。”
苏禾道:“把当日学的、做的、明日要交的,一条条记下来便是。不必花团锦簇,这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教习看的,重在清楚。”
王书叹了口气:“清楚是清楚,可我总想多写点心得,又不知从何写起。那作文的‘辨惑’二字,我到现在脑子里还乱着。”
陈敬之轻笑:“你那是想得太多。乔先生‘理正’为最要,你只要把这最紧要的一句写上,再添一句自己的理解,便够了。”
孙兆也凑过来:“我写的是‘算贵审题’这四字,何教习今日虽未点我名,但这四字我觉得极有道理。若能记住,以后遇着什么繁琐题目,总不会慌张。”
苏禾点点头。
孙兆这人虽有些心思,但确是聪明的,也懂得什么人什么话。今日何楷当众夸的是她,孙兆便在日课簿里写“算贵审题”,既表明自己听了课,又不会显得与谁争锋。
虽然她觉得这没什么必要,巴不得来个风头更甚的人。
四人结伴出了讲堂。
外头的像被墨泼过一般,只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书感慨道:“还是很冷啊。”
回了学舍,屋里已经点了半截蜡烛。武亦儒正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像是在打坐。听见他们进门,他才缓缓睁开眼,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苏禾与陈敬之对视一眼。
苏禾轻手轻脚走到自己铺前,将外衫脱了,和衣躺下。
烛火跳动,把几饶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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