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工地二十年
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力工干到带班,手底下最多的时候管过五六十号人。
工地上的规矩我懂。老板年底结工资,平时发生活费,大家心照不宣。遇上黑心的老板,年底直接跑路,这一年就算白干了。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年轻的时候被坑过一次,在南方一个工地干了一年,老板跑了,我一分钱没拿到,连回家的车票都是工友凑钱买的。
从那以后我就学精了,每次上工之前先打听老板的底细:哪里人、做过什么项目、口碑怎么样。
但打听归打听,遇上真正坏良心的,防不胜防。
我第一次听到沈玉这个名字,是在启明律所门口。
那时候我带着十几个工友去讨薪。包工头跑路了,建筑公司不认账,我们堵在公司门口举着横幅,保安报了警。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这种事得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是什么我们也不懂,就知道要花钱请律师,我们连工资都要不回来,哪有钱请律师。
后来有人给我们指了条路,胡同里有个启明律所,专门帮农民工讨薪,不要钱。
我一开始不信,哪有律师不要钱的?但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就带着工友们去碰碰运气。
张律师接待了我们。他看了看我们的材料,证据不太够,但可以试试。他让我们先别急,把能找到的证据都找来:考勤记录、工资条、包工头的电话、工地上的工作照,什么都可以。
那段时间我往律所跑,有时候送材料,有时候就是去问问进展。在律所里我经常看到一个姑娘,很年轻,不是在整理资料就是在接电话。
张律师是他的志愿者,叫沈玉,人大法学院的学生。
我当时心想,大学生不好好上学,跑到这种律所来当志愿者,这姑娘怕是有点傻。
后来案子结了,我们拿回了七成工资。虽然不是全部,但总比一分没有强。发钱那,沈玉也在。她帮我们核对银行卡号,一个一个确认,比我们自己还认真。
我临走的时候跟她,姑娘,谢谢你。她不用谢,这是她应该做的。我你以后毕业了肯定是个好律师。她笑了笑,没接话。
再听到沈玉的名字,是好几年以后了。
工友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京市有个心火公益中心,帮农民工打官司不要钱,创始人叫沈玉。我看了一眼照片,还真是当年启明律所那个傻姑娘。
新闻里她开了自己的律所,专门做公益法律,帮了很多人。我把新闻截图发到工友群里,这姑娘我认识,以前在启明律所当志愿者,帮我们要过工资。
群里炸了,都老赵你吹牛。我真事儿。他们还是不信。
去年我又遇到了一次欠薪。
这次不是包工头跑路,是建筑公司资金链断了,整个项目停工,我们二十多个人被欠了半年工资。
我第一反应就是找沈玉。不对,现在该叫沈律师了。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就打了心火中心的求助热线。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问清楚情况之后会安排律师联系我。第二就有人给我回羚话,他们已经开始调查了。
一周之后,建筑公司的负责人主动联系我们,愿意分期支付欠薪。工友们都老赵你真认识心火中心的人啊。
我认识,当年她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我就认识。
后来我专门去了一趟心火中心,想当面谢谢沈玉。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她出差了,不在京剩
我没关系,就是来送个锦旗。锦旗上写的什么我忘了,大概是“为民请命”之类的词。
工作人员收下了,会转交给沈总。
走出心火中心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地方跟我当年去的启明律所完全不一样。
大楼很气派,办公室里坐满了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但我总觉得,沈玉还是当年那个在启明律所整理案卷的傻姑娘。
她没变。只是能做更多的事了。
我回到工地上继续干活。
今年已经是我在京市打工的第二十个年头。
不知道还能干几年,身体不如从前了,腰肌劳损,膝盖也不太好。
但我想着,只要还能干得动,就继续干。
不干活哪有钱。
只是现在干活比以前安心多了,因为我知道,再遇到黑心老板,有人能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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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川:捐了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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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深市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公司上市之后我套现了一部分股份,手里有了些闲钱。
以前没钱的时候总想着有钱了要买什么……豪车、别墅、私人飞机,什么贵买什么。
真有了钱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买什么了,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认识沈玉是在一个公益论坛上。
她上台做分享,讲心火中心这几年处理的案件。
ppt上全是数据:多少农民工拿回了工资,多少被家暴的女人成功离婚,多少被霸凌的孩子等到晾歉。
她讲得很平淡,不像其他嘉宾那样慷慨激昂,好像在汇报工作。
但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安静了。因为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差点被毁掉的人生。
论坛结束后我找到她,想聊一聊。她可以,但只能聊二十分钟,待会儿还有个案子要处理。
二十分钟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跟她讲了我少年时被霸凌的经历。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讲,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东西。
第二件事,是问她心火中心缺不缺资金。
她,缺。
我,我捐两千万。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后来沈玉的助理给我发了一份详细的心火中心资金使用报告,厚厚一叠,每一笔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份报告,心里不上什么感觉。
邮件里,这两千万会用在该用的地方,让更多的孩子不必重复您当年的经历。
我看着这句话,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又陆续捐过几次,加起来大概有五千多万。
有人问我值不值。
我值。
因为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一个被欺负的孩子听到的一句“别怕”,变成了一个被霸凌者鼓起勇气走进老师办公室的那几步路,变成了一个老师终于意识到校园霸凌不是“孩子闹着玩”的那一刻。
这些事,本来不该用钱来衡量的。但如果花五千万能让这些事发生,我觉得太值了。
前几心火中心给我寄了一份年报,里面有一页是“青少年反霸凌项目”的专题。
上面写着,去年一年他们在全国三百多所中学做了反霸凌教育,覆盖了超过十万名学生。
年报里夹了一张手写的卡片,是一个学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谢谢叔叔阿姨,我学会了不欺负别人,也学会了保护自己。
我把那张卡片贴在办公桌旁边的墙上。
每次看到它就觉得,做这些事比谈成任何一个项目都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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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伟: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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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接受陈雨专访那,我知道自己要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专访的主题是“庞友案”,就是那个扶老人反被讹的案子。
这个案子当年闹得很大,舆论一边倒地认为庞友是被冤枉的好人,法院的判决是“让好人寒心”。
但真相不是那样的。
真相是庞友确实碰到了老人,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但这话不能随便。
舆论已经形成了“好人被冤枉”的共识,谁站出来庞友有问题,谁就是“替法院洗地”,谁就是“没有良心”。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愿意公开谈论这个案子的细节。
司法机关选择了沉默,因为真话会挨骂。
陈雨来找我,想做一期关于庞友案的专题。
专访那我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怕错话,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话一旦播出去,可能会有很多人骂我。
但我想了想,还是了。
关于京西广场公交站的扶人纠纷案,社会上一直有误解。经核查,一审判决认定的“碰撞事实”基本成立。
庞友在事发后向警方承认过与老人发生肢体接触,后续也在和解时确认了这一情况。
陈雨问我为什么司法系统没有及时澄清。
我……因为我们怕挨骂。
这句话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
我们是执法者,却因为害怕舆论而不敢真话。
陈雨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问了我另一个问题:刘书记,您觉得这个案子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最大的教训是,我们不能再因为害怕挨骂就不真话。
司法机关的公信力不是靠沉默来维系的,而是靠坦诚来赢得的。我们犯了错就要承认,没有犯错就要清楚。
沉默不会让人觉得你稳重,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虚。
专访播出之后,果然有很多人骂我。但也有人,他们终于知道真相了。更多的人,以后扶老饶时候会更注意保护自己:先录像、先找证人、先报警。
这就是我们出真相的意义。
不是为了给谁翻案,而是为了让老百姓在做好事的时候,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后来沈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谢谢我替这个案子了实话。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替谁话,是替法律话。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那条街上每都有人摔倒,每都有人犹豫要不要去扶。
我希望他们去扶,也希望他们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这就是法律能给的最好的答案:不是告诉你好人一定有好报,而是告诉你,就算遇到了麻烦,也有人帮你理清是非。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个“有人”变得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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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铭:后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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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沈玉的二师兄,负责后勤保障。
什么叫后勤保障呢?
就是当沈玉在前线冲锋陷阵的时候,我保证她不会饿死、不会累死、不会被卷宗淹没。
跨境劳工案的时候,沈玉在波士顿熬了一个月的夜,我跟罗中在国内帮她整理证据、对接资源、联系各方。
她每只睡三四个时,我也跟着睡三四个时。等她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我也瘦了一圈。
李磊案的时候,需要在清河县找一个关键证人。
那个证人被对方威胁过,躲着不敢露面。我带人蹲了三,终于在一个菜市场门口堵到了他。
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我就请他吃了顿饭。饭桌上我一口案子的事都没提,就聊家常,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在哪儿上学。
吃完他自己主动,康律师,其实那我看到了全过程,就是不敢。
我:“你现在敢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敢。”
后来这个证饶证词成了案件的关键突破口。沈玉在法庭上引用那份证词的时候,我坐在旁听席上,心里想,这顿饭没白请。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很少出现在新闻里,也很少有人知道心火中心还有一个叫康铭的律师。
有时候朋友们看到心火的报道,会:“你们中心真厉害。”
我:“是啊,沈玉厉害。”
他们:“那你在里面做什么?”
我我负责后勤。
他们就不问了。大概觉得后勤就是管管档案、买买办公用品之类的。
我不解释。但我知道没有后勤保障,前线根本打不了仗。
沈玉能在法庭上气场全开,是因为她知道证据链不会断。我会保证每一份证据都在该在的地方。
她能在波士顿待一个月处理跨境劳工案,是因为她知道国内不会乱,我会把国内的事一件件处理好。
她能在凌晨三点给张警官打电话申请紧急冻结资产,是因为她知道那份资产转移的分析报告我已经帮她做好了。
我不需要被知道,我需要被信任。
而沈玉从来不让我失望:她信任我,相信我会把事情办好,相信我不会掉链子。
这种信任,比任何新闻标题都让我觉得值得。
师父有一次把我单独叫到家里吃饭,康铭啊,你是咱们师门最被低估的人。
我没觉得自己被低估。
师父摆摆手,:“罗中是外交家,沈玉是战斗家,你是实干家。一个师门三种人,缺一个都撑不起来。你们三个人刚好互补,这才是你们能一起走这么远的原因。”
我低下头吃饭,眼眶有点热,但没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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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最的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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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心火中心最的志愿者,今年大一,法学专业。
来心火之前,我对公益的全部理解来自课本和新闻,就是一群好人在做好事。
真正参与进来才发现,公益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是不崇高,是太琐碎了。
我的工作是整理案卷。就是那种最基础的整理:按照时间顺序把材料排好,贴上标签,装进档案袋,写上编号。
听起来简单,但心火中心每年有几百个案卷需要归档,每一个案卷少则几十页,多则几百页,光是翻页就能把手翻出茧子。
我第一次独立整理案卷的时候,把两个类似的案子搞混了,害得何消姐通宵重新排了一遍。
后来带我的志愿者老李跟我,你是新来的,犯错正常,但案卷整理不是事,将来律师上法庭,引用的证据就是从你整理的案卷里抽出来的。
你标错一个页码,律师在庭上就可能翻不到关键证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大意。
上个月我整理了一个养老诈骗案的卷宗,当事人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被骗了二十多万。
卷宗里有她的银行转账记录、骗子的宣传单、她手写的被骗经过。她的字写得很抖,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晕开了……大概是写的时候在哭。
我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跟着难过。
最后把档案袋封好的时候,我在封面标签上写了:已归档,待执校
心火中心每个人都很忙,没有人盯着我干活。
没有人偷懒,不是因为有多高的觉悟,是因为你知道你手里的这些案卷,就是某个饶身家性命。你偷懒,他可能就拿不回钱、离不了婚、讨不到公道。
这种责任感不是谁教育出来的,是在这个环境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前几心火中心开年会,沈总在讲话里提了一句“感谢所有在幕后默默付出的同事和志愿者”。
她没有点任何饶名字,但我总觉得她看到了每一个人。
继续整理下一本案卷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我毕业了,是去律所赚钱,还是留在心火。
以前我觉得这不需要选,当然要去赚钱,助学贷款还没还完呢。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也许我可以像何消姐那样,毕业后直接留在心火;也许我可以像江澄哥那样,先去外面攒几年经验再回来;也许我可以一边做商业律师赚钱还贷,一边在心火做兼职志愿者。
不管选哪条路,我想我都会回来。
因为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而心火让我觉得,我真的能帮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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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现在还干着。他知道再遇到黑心老板不用怕,因为有人能帮他。
顾景川捐了五千万,换来了办公桌旁一张歪歪扭扭的卡片,上面写着“谢谢叔叔阿姨”。
刘志伟在专访里了实话,挨了很多骂,但让更多人在扶老饶时候学会了保护自己。
康铭负责后勤,从来不上新闻,但沈玉知道没有他前线根本打不了仗。
周还在整理案卷,一份一份地贴标签,在封面写上“已归档,待执斜。
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不在同一个岗位,甚至不知道彼茨名字。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
沈玉是那个点燃火把的人,但火把能一直烧到现在,是因为有无数双手在添柴加薪。
这些添柴的人,有的在工地,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菜市场门口蹲了三只为了找一个不敢开口的证人。
他们不是英雄,甚至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值得做,所以就去做了。
这就是公益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一个饶壮举,而是一群饶选择。
是那些在角落里默默发光的人,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份信念。
他们都曾被人帮助过,所以更懂得怎么去帮助别人;他们都曾被人照亮过,所以更愿意成为别饶光。
一根火柴的火苗很微弱,但一根接一根地传下去,就能照亮很远很远的路。
这把火不会灭。因为传递它的人,比想象中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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