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太监瞧着对面向他走来的人，明明是个才恢复身份无任何实权的王爷，怎么眼神那么吓人，让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满脸假笑道：“奴才见过璟王爷。”
“恭贺璟王爷新婚，太后娘娘特意让奴才前来迎迎，只是......王妃那喜轿不合规矩，奴才带了新的轿子来，还请王妃移步。”
顾行舟看向他身后的轿子，那顶青呢轿，木轿身斑驳褪色，边角的漆皮卷了好几处，帘布粗糙暗沉，连最寻常的刺绣纹样都无，空荡荡寒酸至极。别皇室王妃的婚轿，便是寻常七品官家的女眷出门，都不至于坐得如此潦草寒碜。
谁都知晓，这位璟王爷的母妃可是德宸皇贵妃，太后娘娘更是素来厌弃他这个王爷，此番特意遣人来刁难，摆明了是要在大婚之日折辱他与新妃，让全京城都看他们的笑话。
周遭候着的宫人、仪仗侍卫尽数低头，无人敢出声，空气里漫着无声的压迫与戏谑，人人都等着看失势的璟王忍气吞声、被迫受辱。
顾行舟缓缓收回目光，修长的指尖慵懒地摩挲了一下腰间未系紧的玉带，动作闲散，不见半分动怒的迹象。可他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覆上一层沉沉的寒雾，漆黑深邃，不见底色，方才让太监心颤的寒意愈发浓烈。
“太后赐的轿？”他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迫饶威压。
太监心头又是一紧，硬着头皮躬身应声：“回王爷，正是。太后娘娘体恤王府婚事简约，特意命奴才备下此轿，接王妃入府。旧轿规制不符，太过张扬，恐引朝野非议，还请王爷、王妃海涵。”
一番话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规矩礼数，实则处处都是拿捏折辱。
喜轿之内，静谧无声。片刻后，素白纤细的轿帘被一只白皙温婉的手轻轻掀开。萧晚在前几个时辰就已将原本的青罗婚服换上，衬得眉眼清雅端庄，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见半分窘迫难堪。她微微俯身走出喜轿，嫁衣裙摆曳地，步履从容，无半分新嫁娘的局促。
她抬眼淡淡扫过那顶简陋青轿，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清亮：“规制不合？”
太监立刻抬眼，端起宫人公事公办的架子：“璟王妃，大婚喜轿需合皇家礼制。您此前的喜轿是太过奢华，太后娘娘赐此轿，已是格外恩典。”
“恩典？”萧晚轻笑一声，目光落回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立在漫喜气的红绸之下，一身大红喜服裁得利落挺拔，墨发玉冠，身姿卓然。他明明是被皇室刻意轻贱、处处打压的闲散王爷，周身气度却矜贵凛然，无半分落魄卑微。
顾行舟垂眸望向身侧的新妃，眼底沉沉寒意瞬间褪去，余下细碎温柔，轻声询问：“委屈么？”
萧晚轻轻摇头，应声温婉却坚定：“嫁王爷，不委屈。只是本宫的夫君，纵是暂无实权，也是堂堂璟王，而我是大俞长宁公主，身负两国和平的使命，本宫大婚，何须屈尊坐市井陋轿？”
“看来贵国太后，是不喜本宫？还是不愿与大俞交好？”
这话不卑不亢，堵得太监一时语塞，脸上的假笑险些挂不住。
僵持之际，顾行舟缓缓抬眼，重新看向那领头太监。他没拔高声调，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冽：“本王的王妃，今日大婚，十里红妆，八抬喜轿，是本王亲自定下的规矩。”
“太后娘娘身居深宫，操劳国事，想来是底下人曲解圣意，胡乱揣测心意，欺瞒圣听。”
他字字温和，却句句诛心。直接将刁难折辱的罪名，从太后身上摘落，死死扣在眼前太监头上。
太监脸色骤然一白，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慌忙跪地：“奴才不敢！奴才绝无曲解圣意之心！王爷明鉴！”
“不敢？”顾行舟往前缓步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之距，却似山岳压顶，凛冽的威压席卷全场。周遭所有宫人侍卫尽数吓得扑通跪地，无人再敢抬头。
“用一顶不入流的陋轿，替换本王的大婚喜轿，折辱本王妃、轻慢皇室宗亲。”顾行舟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眼底寒意刺骨，“你告诉本王，这不是你自作主张？”
太监浑身颤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奴、奴才……”太监口舌发颤，全然无法辩驳。
顾行舟懒怠再听他狡辩，淡淡扬声，语气冷然落定：“把这顶僭越陋轿，拖下去烧了。”
“谁敢再提换轿一事，以藐视王爷、辱没王妃之罪，就地处置。”
寥寥数语，气场凛冽，无人敢违逆。
一旁候着的王府侍卫立刻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那顶寒酸青轿拖拽至一旁。木轿落地的摩擦声响起，伴着宫人慌乱的动静，彻底打破了方才的压抑。
顾行舟随即转身，抬手轻轻扶住萧晚的手腕，动作温柔妥帖，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他低头望着她，眉眼温柔：“委屈娘子了，我们入轿归家。”
萧晚抬眸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轻颔首。
大红喜轿稳稳落地，轿身锦绣繁复，流苏垂坠，喜庆端庄。顾行舟亲自护着她弯腰入轿，红帘轻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与刁难。
满地宫人侍卫依旧跪伏在地，无人敢起身。那领头太监瘫软在地，浑身冰凉，望着缓缓启程的大婚仪仗，心里怕极了，他回宫之后可还能有命活着？
锣鼓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为洪亮通透，冲破了方才凝滞的气氛。十里红妆绵延长街，绯红绸带随风翻飞，铺就一路灼灼喜色。方才被拦下的迎亲队伍再度启程，马蹄轻缓，仪仗整齐，浩浩荡荡朝着璟王府行去。
街旁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分明，纷纷低声议论，无人再敢轻视这位落难复爵的璟王。先前听闻太后刻意刁难，人人都以为这场大婚定会狼狈收场，却不曾想璟王字字铿锵、气场慑人，硬生生扳回所有颜面，护得新王妃周全。
而留在原地的一众宫人，直至仪仗走远，依旧死死跪伏在地，不敢有半分动弹。那领头太监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瘫软的身子，双腿发软，面如死灰。身旁太监瑟瑟发抖，低声嗫嚅：“公公，现下……现下如何回禀太后娘娘？”
如何回禀？
太监喉间发涩，心底一片冰凉。轿子被烧，差事落空，还平白得罪了璟王。他若是如实回禀，便是办事不力，揣测圣意；若是隐瞒不报，日后事发，便是欺君罔上。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他死死咬着牙，望着远去的绯红队伍，眼底掠过一丝怨怼与忌惮。
“回宫。”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再无半分来时的嚣张气焰，“如实回禀，其余的，听凭太后娘娘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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