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王来亲自迎亲,孑然一人,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是足够大胆的决定。
周围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荣国的习俗是这样的吗?”
“这璟王先前不顾礼制,送了聘礼;现在又不顾礼制,亲自进城迎亲;咱们公主殿下这算是嫁了一个好人。”
“是啊是啊,你们瞧,那璟王身上穿的可是我们大俞的婚服样式。”
“就是人丑陋了些,听闻那脸上的疤甚是骇人。”
喜辇上的萧晚听着街边百姓的话,看着前方高马上的顾行舟,脸上的笑意就如初雪晴朗后的一缕暖光,明媚鲜艳。
......
萧绝作为燕城的少将军,又是萧晚的兄长,自是要将人送到边境的,跟着送亲队伍的还有父亲亲自挑选的萧家军,只为护她周全。
燕城边境,荣国的迎亲队伍已在慈候,顾行舟先行骑马过去,立在提前让郁安准备的喜轿前等候。
到了燕城边境,公主的仪仗和喜辇就只能送到这里,礼官大声喊道:“停辇!”
春雨和冬雪连忙上前,将销金红罗盖头轻轻盖在萧晚的头上,红罗盖头垂落,细密的流苏遮住了萧晚大半眉眼,只余下一截白皙光洁的下颌,衬得一身青罗嫁衣愈发灼灼耀眼。道:“公主,该下辇了。”
周遭人声渐寂,礼官敛声静立,萧家军列阵肃然,铁甲寒光映着漫红绸,庄重又肃穆。
春雨与冬雪一左一右,稳稳扶着她的手臂,脚步轻缓,心翼翼。
萧晚隔着朦胧的红纱,视线虽有些模糊,却一眼就精准锁定了辇前躬身伫立的身影。
是兄长。
不等萧晚移步上前,萧绝已然微微抬眸,低沉温和的嗓音压得极轻,穿过微凉风声,精准落进她耳中:“晚儿,过来。”
萧晚脚步微顿,心头骤然一酸。
年少时贪玩摔伤膝盖,是萧绝日日背着她;少时受惊难安,也是萧绝守在她房外,彻夜不离。如今她远嫁他乡,远赴异国,从此山水隔两地,归期未有期,最后这一段属于故土的路,他依旧要亲自背着她走完。
萧晚轻轻颔首,指尖攥紧了裙摆繁复的绣纹,缓步上前,微微俯身,稳稳伏在了萧绝宽阔温热的背脊上。
少女轻盈的重量落下来,柔软的嫁衣贴着他冰冷的铠甲,一暖一冷,极致相衬。
萧绝双臂稳稳向后托住她的膝弯,力道沉稳有力,动作心翼翼,生怕颠簸惊扰了她。他缓缓直起身躯,挺拔的脊背依旧笔直,一如这些年为她撑起的整片地,从未弯折半分。
红纱盖头之下,萧晚眼眶微微泛红,温热的湿意悄然漫上眼底,却被她死死忍住,未曾落下半分泪水。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萧绝的铠甲之上,冰凉的铁甲带着沙场独有的凛冽气息,却是她从到大最安心的味道。
“哥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软糯又缱绻。
萧绝脚步微顿,心头酸涩翻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别怕。”萧绝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坚定,透着万般底气,“有哥哥在,有萧家军在,没人敢欺你半分。”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似是想将这段短短的路途无限拉长,留住最后片刻的朝夕相伴。
咫尺之外,便是两国边界。跨过这道无形界线,身前是荣国新生归途,身后,便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大俞故土,是她无忧无虑的年少过往。
不远处,顾行舟静立马背,一身规整大红婚服,身姿挺拔孤直。他默然望着那道背着新娘的挺拔身影,眼底敛尽所有情绪,安静等候,未有半分催促。
终于,萧绝稳稳停在荣国喜轿之前。
他微微屈膝,再次躬身,心翼翼将背脊放平,轻柔托着萧晚的身子,稳稳将她送至轿前,动作温柔得与沙场猛将的模样判若两人。
春雨与冬雪即刻上前,稳稳扶住萧晚,将她轻柔接下。
萧绝站直身子,目光沉沉落在那方鲜红盖头之上,久久未曾移开。风吹起他鬓边碎发,拂过他染着薄霜的眉眼,万般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哑郑重的叮嘱,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晚儿,余生安稳,岁岁欢喜。”
“若他待你不好,兄长定跨马提枪,接你回家。”
顾行舟抱拳俯身行礼,不是作为一国王爷,只是作为萧晚的夫君,郑重道:“兄长放心,我定护晚儿一生无虞。”
萧晚立在喜轿旁,红纱流苏轻颤,藏住了满眼的湿涩。她没有回头,不敢回望身后的故土与兄长,怕一眼望去,积攒许久的体面尽数崩塌。她轻轻抬手,指尖捏着裙摆,微微俯身,对着萧绝的方向浅浅一拜。
礼官适时扬声,朗朗语调穿透边境的寂静:“公主入嫁,登喜轿——”
春雨冬雪细致替她整理好嫁衣裙摆,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引向猩红华丽的喜轿。轿身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金线在光下流转生辉,是荣国最郑重的婚仪规制。
萧晚弯腰,缓步踏入轿中,稳稳落座。
顾行舟抬手,对着身侧侍从低声吩咐,嗓音沉稳笃定:“起轿。”
话音落下,荣国迎亲仪仗齐齐动了起来。红绸飘摇,鼓乐轻起。顾行舟勒马转身,率先前行,身姿挺拔如松,稳稳走在喜轿前方。
身后,萧绝立在原地,铁甲临风,目送红轿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从燕城到荣国都城西夏马车得走两月有余,一路上顾行舟骑马在马车左右,时不时和萧晚话。
起初几日,轿内尚且安静。萧晚摘去沉重的礼冠,褪去正式的婚嫁朝服,只着一身轻便的王妃常服,静静倚在轿窗旁。偶尔掀开一点轿帘,入目皆是连绵不绝的青山、蜿蜒曲折的长路,风光与大俞截然不同,草木风物皆是陌生,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怅然。
好在春雨素来活泼聒噪,一路之上从未停歇,时时凑在一处笑打趣,消解了路途的枯燥沉闷。
顾夫人送的贺礼也正恰好处,有京都长香坊的糕点,还有一坛她亲自酿的梅子酒。
好不容易到了西夏城门,这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百姓们都纷纷围观,毕竟那看不到头的嫁妆,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太后派来的礼官早已等候在城门外,顾行舟抬手,车马暂停,他先行下马,低声伏在喜轿旁道:“晚晚,还没入城,就有人来找事了,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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