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吉日，黄历上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利婚丧嫁娶，下了好几的雪忽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燕城大大的角落里，刚蒙蒙亮，萧晚就被春雨和冬雪唤醒，叽叽喳喳地要为她梳妆。
将军府的院子里下人们正将红绸上的雪打落，清扫着一会儿新娘子要路过的地方，还有些仆从正从库房里将萧晚的嫁妆搬上马车。
原本萧晚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倒是没想到，她睡得格外安稳，仿佛明日的新娘子不是自己。
春雨拿了些糕点过来，道：“姐，你得先用些糕点，一会儿上了妆可就用不了了。”又端了一碗香甜的莲子羹，道：“这是夫人今晨亲自准备的，寓意甜甜美美。”
萧晚端起碗来，慢慢喝着，心里不免还有些苦涩，自己才回到燕城没多久，如今又要出嫁，虽这是女儿家免不聊，可自己不同，嫁到了荣国，再回来可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
这几日娘亲虽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可她夜里暗自抹泪的事，爹爹都悄悄告诉自己了。
刚刚吃完，宋芷就带着两名中年女子走了进来。指着其中一位笑着道：“这位是琳琅娘子，今个特意来为你梳妆。”
琳琅娘子是燕城出了名的人，经营着胭脂水粉铺子和花卉生意，燕城里的官家姐出嫁都是找她做喜娘，可她轻易不会答应，毕竟她的手艺和审美都是极好的。
另一位就不用过多介绍了，是燕城太守夫人，林远泽的母亲。
“民妇见过公主。”
萧晚闻言连忙抬手虚扶，眉眼间带着温顺的笑意，褪去了平日在家的娇柔，多了几分皇家公主该有的端庄气度：“夫人不必多礼。”
太守夫人缓缓起身，抬眸望着眼前身姿窈窕的少女，眼底满是疼惜与惋惜。她自幼看着萧晚长大，昔日燕城无忧无虑的世家女郎，差一点成为自己的新妇，如今一朝受封长宁公主，身负两国邦交重任，远赴千里之外的荣国和亲，从此故土难归，何其无奈。她轻声温言：“今日公主大喜，光正好，吉时将至，臣妇今日前来，是为公主添福添喜，愿公主此去岁岁安康，岁岁无忧。”
话音落，琳琅娘子已然上前，手中捧着盛放精致胭脂、珠钗、花钿的紫檀木妆匣。妆匣打磨得温润透亮，内里物件件件考究，皆是燕城最上等的喜妆好物。她屈膝浅浅一礼，语气温柔沉稳：“公主，还请换好喜服，民妇便为您上妆梳头。”
罢宋芷就吩咐春雨和冬雪拿来准备好的喜服，连同月嬷嬷一起为萧晚换上。
深青罗广袖如云舒展，衣上九行翚鸟，五色斑斓，流云缠于羽底。素纱中单自交领间微露，黼领分明。蔽膝垂于裳前，青罗大带束住纤腰，白玉佩与彩绶垂落，每移步便玉声清越。霞帔自双肩垂落，底端金帔坠沉甸甸悬着。
婚服自是比寻常服饰要沉重些，萧晚不由地晃了晃脑袋。
而后坐在妆台前，微微颔首，闭上双眼，任由琳琅娘子轻柔地为她挽发敷粉。微凉的脂粉轻扑在面颊，驱散了晨起残留的微凉，发丝被细细梳理，没有半分凌乱。窗外雪后初晴，暖阳穿透薄薄的窗纸，碎金般洒在妆台前，落在她尚且青涩却已然沉静的眉眼上。
往日梳头，皆是春雨冬雪嬉笑打闹，今日满室寂静，唯有梳齿划过青丝的轻响，细微却清晰，衬得满室的红绸喜意，多了几分难言的怅然。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岁岁安然。”琳琅娘子一边轻柔梳头，一边低声念着婚嫁吉语，字句皆是世人期盼的圆满。
琳琅娘子手艺绝佳，耗时半个时辰，便梳好了一副端庄大气的龙凤朝云髻。层层青丝盘叠规整，头戴着真珠九翚四凤冠，冠两侧伸出两扇博鬓，垂至肩畔，珠络成串，颗颗白珠悬垂，轻轻一动，便漾开细碎流光。双耳垂珍珠珰，微微一动，满冠珠翠叮咚轻响，光华满目。眉间描上精致的花钿，唇间点着温润的丹砂，面若春雪，眼含秋水。
寻常女子的嫁衣是欢喜期盼，可穿在萧晚身上，却像是一身沉甸甸的华服枷锁，锁住了她年少的自由与归期。
“妆成。”琳琅娘子收起妆具，微微退后，由衷赞叹道，“公主容色绝世，此番盛装，冠绝燕城。”
春雨端来铜镜，轻轻举到萧晚面前。镜中少女眉眼明艳，妆容华贵，是妥妥的家公主风范，挑不出半分瑕疵。
连一旁的太守夫人都连连赞叹：“臣妇这些年也瞧见过不多姑娘，公主如今一梳妆，竟无一人能比，恐怕连宫里的贵人们都要逊色几分。”
春雨和冬雪也愣住了，平日里自家姐很少会如此隆重的梳妆，今日一见，果然惊艳。
“公主，你今日真好看。”
萧晚瞧着铜镜中的人儿，调侃道：“春雨，本公主平日里就不好看吗？”
春雨连忙摆手，道：“哪有哪有，公主什么时候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好看。”
身后的几人都不由地笑出了声，宋芷还要去前厅招待客人，萧晚已经梳妆完毕，她便先带着琳琅娘子和太守夫人先行去了前厅。闺房里只留下了萧晚和贴身丫鬟。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栀意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锦裙，素雅干净，不抢满堂婚喜风头，眉眼间不见悲戚，反倒盛着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只是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舍。往日里燕城人人惋惜这场和亲，都道她命不由己、远赴异乡，可唯有沈栀意，是真心替她欢喜。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目光细细描摹着萧晚盛装华贵的模样。鎏金真珠凤冠衬得人面明艳夺目，红妆灼灼、风华绝代，即便眼底褪去了年少的跳脱鲜活，却多了从容沉静的气度。沈栀意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眸底温润透亮，唯有眼眶微微发热，是离别之际最浅的不舍，却半点压不住满心的欣慰。
“晚儿。”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清亮，带着由衷的欢喜，无半分悲戚，“今日你大喜，我特意来送送你，真心为你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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