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早在一刻钟前就回来了,他一直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
她知晓晚儿这是在为他考虑、为他铺路,毕竟只要母亲接受栀意,那下一步就好走得多。
萧晚将假死之事的缘由告知了母亲。
宋芷拉着沈栀意温声安抚许久,眼底的怜惜久久不散。和自己的晚儿差不多的年纪,却要经历如此多的事情,真是可怜。
当即便唤来月嬷嬷,细细叮嘱一番。
“收拾后院最清净雅致的汀兰院,被褥陈设尽数换新,挑温顺稳妥的丫鬟贴身伺候,吃食用度皆按府中贵客规制来。”
她转头看向已然卸下帷帽、眉眼清瘦的沈栀意,语气温柔慈爱:“栀意,往后你便安心住在将军府。这里便是你的家,无需再藏身份、步步谨慎微,有我和晚儿在,无人敢再欺你半分。”
沈栀意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的水汽,屈膝郑重道谢:“多谢伯母。”
“不过往后你还是以宋家旁支孤女宋稚一的身份行走,能省去不少麻烦。”
沈栀意知晓宋母的担忧,乖巧的点零头。
萧绝在门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揭开帘子入内,一眼便看到了他日夜挂怀的人儿。
他喉结微动,敛去一身铁血戾气,上前对着宋芷躬身行礼,抬眸的瞬间,萧绝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隐忍数年,今日时机恰好,母亲心性温软,晚儿也在,他索性坦诚一切,求母亲应允,护她往后岁岁安稳。
薄唇微启,身侧一直静默伫立的萧晚,却极轻、极快地抬手,指尖微碰了一下他的臂。
动作极淡,无声无息,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兄妹间无意的触碰。
他侧首,撞入萧晚沉静幽深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清晰的警示与考量:时机不对。
母亲如今刚刚接受沈栀意的真实身份,可她到底是户部侍郎的嫡女,母亲让她留在府中已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毕竟如今的将军府已在风口浪尖,她和亲在即,府中人多口杂,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一瞬的对峙,萧绝眼底的急切与冲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谙朝堂凶险,瞬间读懂了妹妹的意思,敛去眸中所有汹涌情愫,压下到了唇边的话语,恢复成沉稳内敛的萧家少主模样。
宋芷并未察觉兄妹二人无声的暗流,只笑着看向萧绝:“你回来了?正好,快来见见,这是你妹妹在京都最好的朋友,你应当见过,沈栀意。”
萧绝收回落在沈栀意身上的缱绻目光,神色恭谨稳重,微微颔首:“栀意姑娘,别来无恙。”
一句客气疏离的称呼,藏尽万般克制。
沈栀意亦是垂眸应声,声线平静无波:“少将军。”
两人相视淡淡一瞥,皆是心照不宣。
有些情深意重,有些年少牵绊,只能藏于心底,静待风波平息、山河安稳之日,方能光明正大,昭告世人。
萧晚看着二人克制的模样,心底了然,适时轻声开口缓和气氛:“娘亲,大哥一路从军营赶回,定然疲惫不堪,不如先让大哥回去梳洗歇息。栀意姐姐也一路奔波许久,想必也累了,先随嬷嬷回汀兰院安顿休整吧。”
宋芷闻言连连点头:“是我疏忽了,快快都去歇息。”
众人应声散去。
丫鬟引着沈栀意转身离去,素衣背影清瘦温婉,步履轻盈,却在转身的刹那,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萧绝立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墨眸深处,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
夜色渐深,将军府灯火次第敛去,前院的喜庆喧闹尽数隔远。
汀兰院藏在府院最深处,临水依竹,清幽僻静,少有人来,正是绝佳的避世静养之地。院中晚风穿竹,簌簌轻响,檐下一盏孤灯摇曳,映得窗纸明暗交错。
沈栀意遣退了伺候的丫鬟,独自立在廊下。
她卸下了所有拘谨恭顺,也卸下了人前强装的安稳,一身素衣被夜风拂得轻轻翻飞,眉眼间只剩下沉淀已久的凝重与疲惫。
她知道萧绝一定会来。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道挺拔黑影踏夜而来。
萧绝并未着铠甲,换了一身玄色常衣,墨发束起,身姿凛冽依旧,只是褪去了沙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沉敛温柔。他脚步极轻,避开沿途巡夜下人,悄无声息落至院郑
四目相对的一瞬,再也无需半分伪装疏离。
几日未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他低沉沙哑的一句:“还好,你来了。”
沈栀意鼻尖微涩,别开眼,不敢久视他滚烫真切的目光,怕自己顷刻间溃不成军。
“我如此唐突而来,是不是给将军府带来麻烦了?”
萧绝望着她刻意闪躲的眉眼,望着她清瘦单薄、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的身影,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轻轻扎着,又酸又软。
他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难得的静谧,低沉的嗓音裹着夜色的温柔,字字笃定,无半分迟疑:“何来麻烦?你能来,于我而言,是最大的万幸。”
“现在还不能告知母亲你我之间的事情,得让她慢慢接受。”
沈栀意指尖攥着微凉的廊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顾虑与忐忑:“可如今将军府身处风口浪尖,阿晚大婚在即,朝堂暗流汹涌,太子与姨母虎视眈眈。我身份特殊,死而复生本就是大忌,潜藏隐患无数,留在府中,终究是拖累。”
她素来谨慎微,从不敢与人牵扯过半分纠葛,便是怕自己这具“亡故之身”,成为旁人致命的把柄。
萧绝定定看着她,墨色眼眸深邃澄澈,褪去了沙场的凛冽杀伐,只剩独独对她的温柔与坚定。
“栀意。”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打破长久以来所有的疏离克制,“从年少相识的那日起,你我之间,便从无拖累二字。”
“如今你归来,投奔的是萧家,护住你的,是我萧绝。”
“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晚儿就要出嫁,母亲心里多少有些失落,还得麻烦你在这里多陪陪她。”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晚风穿竹,簌簌作响,檐下灯火摇曳,映得院中二人身影相依,静谧温柔。
萧晚在竹林后看到了这边的一切,身旁的冬雪低声问道:“姐,我们还去吗?”
萧晚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道:“我就知晓哥哥忍不住的,哥哥的宽慰更有用些,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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