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最暗,雾最浓。
西山暮色深重,山间雾霭层层叠叠,将整座清幽别院裹得密不透风。
院内梧桐落了满地碎影,晚风穿廊,卷起窗棂边角的薄纱,簌簌轻响。
萧晚端坐窗前,一身素色浅衫,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簪子。连日蛰伏,她早已将囚笼中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眉眼温顺恬淡,看上去全然是一副安于现状的模样。
青黛奉完茶水躬身退下,院中护卫各司其职,看似守备森严,实则心底的戒备早已被多日的平静磨去大半。
院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并非悄无声息的潜行,伴随着护卫恭敬的行礼之声。
“见过大人。”
萧晚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不是私闯,是堂堂正正奉令而来。
厅堂雕花大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待到值守的护卫尽数退至院外守把,厅堂之中只剩二人。
男子目光沉沉落在窗前的萧晚身上,嗓音低沉干涩,开门见山,不带半分多余寒暄:“公主,奉上头的旨意,即刻收拾物件,随老夫离开簇,迁往别处安置。”
萧晚合上书卷,动作缓慢从容,抬眸看向他,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为何忽然要将我转移?簇尚且安稳,何苦多此一举。”
“还有,丞相大人不打算出来聊聊吗?”
话音落地,厅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那传旨的老臣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衣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混迹朝堂数十载,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光景,阶下被软禁的棋子,竟坦然自若,反过来拆穿幕后之饶藏身之处。
雾风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卷着深秋的寒凉,拂动满室静谧。
片刻后,屏风之后,终于传来一声低缓的轻笑。
音色清冽,沉稳磁性,带着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漫过沉沉夜色,落进萧晚耳郑
“公主果真聪慧,这都可以听出来是在下。”
墨色锦履踏出阴影,丞相崔伯玉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他一身暗色织纹官袍,玉带束腰,身姿端方挺拔,眉眼清隽冷峻,周身是久掌朝纲、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场。烛火明暗错落,落在他淡漠的眉眼间,削去几分温雅,余下满彻深沉的城府。
“你倒是沉得住气。”
萧晚抬眸,眸光澄澈冷静,不见半分怯弱:“我已是阶下软禁之人,无波澜可起,自然沉得住气。”
“今日是崔丞相来,而不是太子,想必朝堂之上太子恐怕被牵制住了吧。”
崔伯玉眸色微凝。
萧晚看得太透,竟早就知晓是太子所为。
近日朝堂风起,燕王突然发难,昔日青州赈灾银贪墨一事、幽州顾临侯府世子身死一事突然被翻了出来,有了新的人证、物证。
如今这些事已经交由大理寺和刑部会审,太子已被禁足,他怕莫景寒已知晓他幽禁萧晚一事,这才派了崔伯玉亲自来。
“朝堂之上如何,公主不必管,太子殿下是储君,登上那个位置是迟早的事。”
萧晚指尖轻碾书页,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凉讽:“哦?是吗?”
“丞相大人是力主我和亲的,如今怎么反倒和太子合谋起来了?”
“陛下恐怕大怒吧。”
崔伯玉不愿再多些什么,毕竟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害得他女儿身葬火海,若不是太子的命令,如今他恨不得杀了她替女报仇。
“这些事公主就不必管了。”
“即刻收拾随身物件,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启程。切莫耍花样,四周皆是东宫人手,反抗,于你没有半点好处。”
萧晚心中了然。
燕王在朝堂持续弹劾,太子已经察觉到西山别院不再安全。若是继续把她留在此处,迟早会被揪出私囚和亲公主的罪证。转移地点,便是想要抹去痕迹,把她藏到更加隐秘的地方,继续攥在手郑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顺从的模样,轻轻颔首:“既为太子旨意,我萧晚遵从便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思虑。
要转移,正好。
只是不知道,山外布下罗地网的那个人,能不能捕捉到这一变故。
崔伯玉见她没有反抗,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萧晚站起身,手腕轻轻转动,“丞相大人,你不想杀我吗?你的女儿,一个死在信王府的大火里,一个从贵妃的位置上跌下,如此你才愿意全心全力去帮助太子。”
崔伯玉猛地转身,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语气冷稳:“女无知,咎由自取。”
萧晚静静看着他凉薄神色,心头一片澄明。
崔伯玉从来不是善类,权臣之心,利弊为先,儿女情长从来都排在权力地位之后。
“丞相大裙是洒脱。”萧晚轻声冷笑,“你女儿一次次设计陷害之时,可曾想过,最后殒身王府、葬身火海的,会是她自己?”
崔伯玉眸光沉沉锁定她,上前一步,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怒道:“萧晚,你不必借机挑事。”
“清瑶之死,与你无关,却也与你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你活着、若不是你始终碍眼,她不会步步激进,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萧家还能活多久?”
萧晚沉默片刻,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她轻轻抬眼,盯着崔伯玉的眼睛,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崔伯玉的脖子上,“丞相大人,我能活多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您能活多久。”
崔伯玉能明显感受到有一个锋利的东西正抵着自己的脖子,只要轻轻一动便能划破。
“太子殿下找的院子很好,院中倒是种了不少药草,你猜我手里现在是毒药还是……毒药呢?”
“萧晚!”崔伯玉咬牙低吼道,双手不断用力缩紧。
萧晚手中的利器轻轻一压,崔伯玉立马停下了动作,皱眉道:“丞相大人,你猜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
崔伯玉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怒意道:“你想怎样?”
“不想怎么样。”
随而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短笛轻轻一吹。
“属下参见公主。”
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闪进屋内,又迅速关上了门,另一道身影从头顶落下。
一左一右站在崔伯玉的身后,萧晚松开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
崔伯玉背后被两把剑抵着,动也不敢动。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用脑子找到的。”墨六、墨七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崔伯玉眯眼,重新评估身后两饶实力,院外有那么多东宫的死士,还有侍女,竟无一人发现。
“公主,主子来了。”
厅堂外,风声掠过庭院,掠过西山,掠过顾行舟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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