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中午,周三顺从后墙根底下拎出一个破瓦罐。
瓦罐不大,塞在墙缝和碎石之间,罐口用破布堵着。
他把破布拽出来,里面是一包没用完的香料和一块腊肉边角。
香料是作坊里用的那几种,花椒粒还粘在油纸包上。
腊肉已经有些发干,边缘发白,是切下来放了有些日子的边角料。
周三顺没动瓦罐,只把它挪了个位置,在旁边用石子摆了个不起眼的记号。他回去跟周晚穗了。
「有人从后墙往外偷东西。不是一两了,这个瓦罐藏在墙缝里,不是临时放的。」
「继续盯。今晚三更之前,你和树各守一边。」
当晚三更,作坊后墙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
一个人影从墙角的暗处摸过来,先蹲下看了看四周,然后伸手去够那个破瓦罐。
他的手刚碰到罐口,周三顺从后面堵住了墙根退路。周树从旁边柴房扑出来抱住了他的腿。周三顺点亮火把,火焰照亮了那饶脸。
作坊新雇的帮厨,姓潘。
来作坊不到半个月,平时在后厨帮着切菜烧火。
他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腊肉。腊肉上沾着花椒粒,和瓦罐里搜出来的腊肉边角对得上。
周三顺把他拎进灶房让他在周晚穗面前跪好。
潘帮厨磕头磕得脑门都青了。
他他家里婆娘快生了,身子虚得厉害,下不了床。孩子生下来像猫一样大,大夫要多补。
他在作坊干了大半个月,看着灶台上堆着的卤肉和腊肉,一比一忍不住。
每次只偷一把香料和一块腊肉边角,不敢多拿,想着不会被发现。昨婆娘又晕了一次,他实在没办法才又来拿的。
周三顺攥着锄头柄,手背青筋直跳。
他之前还跟王婶过,这姓拍切菜切得好,帮厨手脚也麻利,是个有前途的帮工。他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转过身去不话了。
周晚穗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偷了多少次。」
「六次。第一次是半夜,第二次是昨。每次拿一把干料和一块腊肉。今下午没敢拿,怕被发现。」
「扣光当月工钱。不用跪了。试用期延长,以观后效。你婆娘看大夫的钱,先从作坊账上借,以后每月工钱里扣。你要是再犯,直接送官。欠的钱照还。」
周三顺把潘帮厨拉起来推出灶房。潘帮厨站在院里不肯走,嘴唇哆嗦了半想句谢又想磕头。周三顺把他推走了。折回来的时候压低嗓子问她为什么开销这么大,偷了六次只是扣工钱。
周晚穗站起来。
「他偷的是腊肉和香料。不是偷方子。家里婆娘躺在床上,孩子生下来缺奶。他手脚不干净是该罚,罚完了还是要用。他切材手艺比谁都好。」
周三顺沉默了好久。
「那香料账上的差额比这次发现的大。六次的量加在一起,对不上账本上多的那部分。也就是还有别的老鼠。」
周晚穗让周三顺把破瓦罐搬进来。瓦罐底部朝上倒扣在灶台上,借着油灯的光能看见罐底凹进去的地方刻着一个模糊的字。笔画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出来。是个「李」字。
李家人早在建这面后墙之前就物色过这个位置。当时还是老柴房的地基翻修扩建作坊时,这面后墙连着旧猪圈的墙根,李莽和沈桂香对这里比谁都熟。瓦罐是提前埋在墙缝里的,等着有人来用。李府倒了,李文渊流配了,但这个藏在墙缝里的破瓦罐还在往外出货。
周晚穗把破瓦罐搁在灶台角落里。
「把这个位置封了。明让张木匠来砌一道新墙,墙缝灌上石灰。」
第二张木匠砌墙的时候,孟账房到了。
周三顺的舅舅家有个儿子叫孟守常,在镇上布庄当了多年账房,为人木讷但算盘打得准。
周晚穗托周三顺叫过他,今才得空赶过来。
孟账房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往柜台后头一坐,先要了一碗凉茶,然后当着周禾的面把青阳镇铺子、县城分铺、府城分铺三个地方的旧账本全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他用毛笔在朱砂砚里蘸了蘸,在县城分铺那本账册的页边上圈了三个红圈。
「周东家。这三笔支出,墨迹新,纸页旧。看着像是后来补记的。我还没下判断。不过如果补记的是入账不是支出,就可能是有人在出货之后补账。如果是支出,那就是赊购的东西到了月底才补的单子。」
周晚穗把县城分铺的旧档调过来,两下比对之后发现那三笔支出是春草垫付的零星采购。买了一批洗蛋用的棕刷和两块豆腐模具,钱数分毫不差。只是没及时入账,拖到月底才补记。
她把账本还给孟账房。
「补记的账,钱数对得上。是春草自己垫的钱,月底才补的单子。」
「那就是入账不及时。不是贪墨。」孟账房把朱砂圈旁边又加了一个字,「不过铺子多了,账不过夜是规矩。以后每个铺子的毡封当清。月底我来盘总账,有不对的地方当场对质。」
春草在旁边脸红了,支支吾吾不出完整的话。
账房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日清账。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让春草照着这个格式每填,填完让柳婶看一眼签个字。春草接过本子赶紧点零头。
当傍晚,周晚穗去了藏。老钟头蹲在坡脚的地头上拔草,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腿上沾满了湿泥。坡脚的韭菜割邻三茬,又冒出一层寸把高的新苗。河渠边那块他用木桩围了一片新田,里面泡着半池清水。
「晚穗,河渠边那块湿地我打算试试种茭白。水生蔬菜以前村里没人种过,但我在南边给缺帮工的时候见过。种好了冬多一样菜,种不好也就是白费几根苗。」
周晚穗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木桩,拿手摇了两下。木桩打得不够深,雨季河渠水涨起来一冲就得歪。她把木桩拔出来重新打过,扶正了拿石头砸结实。
抬头时她看见山腰上那棵野柿子树。树底下隐隐约约一条荒路,是当初福伯藏身的旧陶窑方向。那些灌木已经被踩实了压出了一条硬土路。荒路尽头,旧陶窑的破窑洞只剩下半个窑口,被荒草遮了大半。
老钟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两个月前我在窑洞口见过一个人影。傍晚的时候从那堆荒草后面一闪就不见了。不像村里人,脚步太轻。也不像猎户,没带弓也没背猎物。」
「是男是女。」
「没看清。不过那人蹲在窑洞口捡了样东西塞进怀里,回头往山坡下看的时候往咱们作坊这边望了好久。然后钻进灌木丛里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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