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爷打架的事,在府里传得人尽皆知,版本之多,细节之丰富,足以编出一本《双雄恩仇录》来。有人世子爷把二爷按在假山石上揍得嗷嗷叫,有人二爷把世子爷的玉冠砸了个稀碎,更离谱的传言是两位爷边打边骂,把对方八岁尿床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翌日清晨。
阿桃早早起身开了院门,门轴刚吱呀一声,她就看见门外杵着两尊门神。
左边是世子院专管膳食的春媪,捧着朱红描漆食盒,举止规矩,面上带着王府下人特有的恭谨。
右边是穿着绣衣司制式青乌衣的影七,手里拎着个粗陶食提,正靠在廊柱上打哈欠,那姿势活像街边卖大力丸的。
春媪先上前,微微欠身,“阿桃姑娘,世子挂念晨间饮食,特意命厨房备了早膳,请沈娘子慢用。”
阿桃刚道过谢,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影七便大步走过来,半点没有拘谨,将粗陶食提往阿桃手里一塞,便朗声交代。
“二爷吩咐,不必拘束,只管放开肚皮吃。”
阿桃头皮都麻了。
这哪是送早膳?
这分明是两军会师,送战书啊!
她强撑着笑脸,谢了这个又谢那个,两只手各拎一个食盒进门,心翼翼地搁在桌上。
“娘子……这是世子爷遣人送来的早膳。”
食盒打开,几碟精致菜,一碗碧粳米粥,还冒着热气。摆盘规整,连筷枕都配好了,是谢沉一贯的做派。周全,妥帖,挑不出错。
阿桃又打开另外一个食盒,动作明显比方才更轻。
“这是……二爷差影七送来的。”
食盒里是两只卤猪蹄。酱色浓郁,皮肉晶莹,还冒着热气,那香气霸道地冲进鼻腔,瞬间挤占了碧粳米粥的清香……
只是……
哪个好人家大早上的啃卤猪蹄?
刺儿眉梢跳了跳,看着并排摆放的两个食盒,各自占着一席之地,像两军对垒,泾渭分明……不由噗哧一笑。
阿桃难得看到娘子这般笑,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捂肚皮。
“我的老爷,这要是传出去,外头还以为咱们知微居要摆擂台选婿呢。”
刺儿笑够了,扶着桌沿缓了缓气,才直起身来。
“不必管。”她走到盆架前,弯腰洗脸,水声哗哗作响。
“娘子?”阿桃唤了一声,歪头观察她的表情,实在看不懂。
刺儿将帕子拧干,敷在脸上,闷闷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两样都丢出去。”
“啊?”阿桃一愣,“两样都丢吗?”
“嗯。”刺儿将帕子搭回盆架,声音恢复如常,“世子爷问起,就我早起没胃口。二爷问起——随你怎么回。大早上的啃猪蹄,也不怕崩了牙。”
阿桃噗地笑出声,“奴婢明白了,两位爷,一个都不选。两边的人情,娘子都不领。”
她麻利地将食盒盖好,两个摞在一起端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刺儿已经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铜镜映出她的侧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桃暗暗咋舌……
也就是这位娘子了,这要是换了旁让二位爷青眼,怕是早就飘到上去了。她却像没事人似的,该梳头梳头,该洗脸洗脸。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阿桃探出头去,脸色微微一变。
“娘子,是翠微来了,还带着她那两个跟班。金环和银环。”
刺儿放下碗,看向门口。
翠薇穿着一件簇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金环和银环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东西,笑得比哭还难看。
“刺儿妹妹——”翠薇跨进门来,声音甜得发腻,“恭喜恭喜。”
刺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恭喜什么?”
“恭喜妹妹入了世子爷的眼啊。”翠薇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包红枣,一包桂圆,还有几块粗布帕子,成色不算好,但用红绳系了个精致的如意结,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妹妹别嫌弃。”
“红枣桂圆,早生贵子?”刺儿瞥一眼,“这礼送得可真远,我连世子爷的手都没摸过呢,您这连孩子的枣都备上了。”
“刺儿妹妹,从前的事是我们糊涂,你莫往心里去。大家伙儿都是从选婢署出来的,本该互相照拂。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我消受不起。”
翠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妹妹这是……”
“我不是你妹妹。”刺儿站起身,走到桌前,指尖将礼盒轻轻一拨,语气不咸不淡的,“我还是那个骟匠家的丫头。世子爷抬举我,让我住进知微居,那是世子爷心善。但我并没有高人一等,你们攀附不着。”
翠微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想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大概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这么不上道,连虚与委蛇的面子功夫都不做,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活像块嚼不烂的臭牛皮。
“刺儿妹妹,东西都带来了,你这,你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刺儿抬头,笑着看她,清清淡淡地了句。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有法子。”
翠薇咬着唇,尴尬得耳根都红了。
本想来讨好,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当着金环和银环的面丢这么大人,饶是她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
“别以为世子爷抬举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乡下出来的丫头没见识,这王府里的水,深着呢。”
她咬牙切齿的完,恨恨地跺了跺脚,一把抓起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往怀里一搂,转身就往外走。
刺儿坐下来,像没事人似的慢慢抿了一口粥。直到翠微走到门口,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姐姐从前也是选婢署出来的吧?好像江…翠屏?”
翠微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刺儿看见她绷紧的肩背。
“后来呢?”刺儿放下碗,语气温温柔柔的,“在府里待了不到半年,就再没人见过她。你就不好奇,她去了哪里?”
翠微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怎么知道翠屏——”
“王府里的水,深着呢。”刺儿把翠微方才的话,原样还给了她,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末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好走。不送。“
翠薇怔怔片刻,气得跺了跺脚,快步走了。
金环和银环跟在她后头,一路跑。
“翠薇姐姐,这沈刺儿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么?”
翠薇的声音尖利又急促,连头都不敢回。
阿桃站在门口,看着两饶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娘子可真厉害。你是没瞧见翠薇那张脸,都快气歪了。”
刺儿牵了牵嘴角,像是一件寻常事,不值多提,“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情。她送那些东西来,无非是想让我在世子爷跟前递话,攀个交情……”
阿桃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起来,八卦之火蹭蹭往上窜。
“娘子,你不觉得稀奇吗?两位爷向来体面,这回竟闹成这样。听连向来不管事的老夫人都惊动了,今儿一早把世子爷叫去慈安堂训了半个时辰……”
“有什么稀奇的,不打架才不是亲兄弟。”
刺儿拿起梳子继续梳头,语气淡淡的,“再了,二爷何时体面过?行事跋扈、当众恃狂,这不都是他本性?”
阿桃尴尬地一笑。
二爷那做派,神仙来了也圆不回来——
她放弃挽尊,麻利地将两只食盒送给了院里莳花的老张头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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