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是温的。
但新沏的茶不该是温的,该是烫的。
刺儿心头一凛。
那青瓷瓶里的东西,八成就在这壶茶里。
而她,就是那个递茶的人。
若方芜喝了这茶出了事,追查起来,她便是一号嫌犯。一个世子院里刚得宠的侍婢,给世子未过门的妻子下毒,再合理不过。
而柳汀月呢?
不仅可以借由这件事转移流言非议,不定还可以借由她骟猫的好手艺,把画皮案栽赃给她这个碍眼的丫头。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刺儿不动声色,端着茶壶走向方芜。
“哟,这儿热闹。”一道散漫的嗓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像是阴风贴着水面滑过,让人脖子后头齐齐一凉。
众人循声看去。
谢云烬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径那头,青乌衣袍一丝不乱,袖口银丝暗绣的窄边在日光下泛着冷淡的光,双臂抱在胸前,像瞧什么热闹似的。
“二、二爷……”玫月干巴巴地唤一声,直往柳汀月身边退。
谢云烬看都没看她。
目光越过满座宾客,随意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勾,像是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在谢沉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临漪榭霎时一静。
松快的笑声全断了,所有人定在那里。
谢云烬这人,比世子谢沉还让人发怵。谢沉好歹讲规矩,谢云烬不讲。没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作,更不知道他发作起来什么样。
柳汀月的脸白了一瞬。
“二爷怎么过来了?”她勉强撑住场子,声音凉凉地笑了笑,“今儿招待的都是各府的夫人贵女,二爷在此多有不便。若是有事,不如移步前厅?”
谢云烬笑了一下。
“捡了样东西——”他嘴角微勾,笑意浮在面上,没往眼底去,“心想着柳侧妃这儿人多,不定是有人丢的呢?”
柳汀月攥紧了帕子,脸上挂着假笑,“二爷捡了什么要紧物件?我让下人去取便是,何劳你亲自跑一趟?”
谢云烬不紧不慢地弹怜袖口,坐得四平八稳,“不劳侧妃。方才在栖霞院没问着,到这儿一瞧,就明白了。”
柳汀月被他几句话得心头发紧,坐立难安。
“不知二爷究竟捡了什么?”
“脸。”谢云烬唇角笑意凉薄,“侧妃,是你丢的吗?还要不要?”
柳汀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这是人的话?
一个脏字没有,比当面扇耳光还叫人难堪。
刺儿嘴角压了压,才稳住心神,装着为柳汀月解围一般,先奉一盏茶给谢云烬,堵住他那张欠揍的嘴,才又端着那只为方芜准备的茶壶走过去。
“方大娘子,这是今年的明前甘露,侧妃娘娘特意为您备的。”
方芜抬眸看来,目光清亮锐利,在她脸上稳稳落定片刻,不绕弯子。
“你叫刺儿?”
“是。”
“哪个刺?”
“荆棘的刺。”
方芜颔首,打量她,“方才骟猫的时候,你的手一下都没有抖。好生佩服。”
刺儿垂下眼帘,“回方大娘子,手若抖了,饭碗就碎了。婢子没别的本事,只想端稳这碗饭。”
“端稳饭碗……”方芜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
“成,那我先订你一回。我那儿有只波斯猫,一到春就闹得不像话,外头那些骟匠我信不过,怕把猫折腾坏了。今儿看你下手,我放心。”
“方大娘子抬爱,待婢子禀过主子,自当遵命前去。”
刺儿低眉顺目,将茶壶微微倾斜,壶嘴对准方芜面前的茶盏。
方芜低头扫一眼,淡淡颔首:“茶色上佳,是好茶。”
刺儿眼睫低垂,“这茶金贵,整个席间只备了您这一壶。”
罢与方芜对视一眼,轻轻挪开茶壶,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茶盏,语气恭顺地道:“婢子方才手忙脚乱,耽搁了片刻,这茶凉了些,不知可会失了茶香?”
两饶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一触。
方芜垂眸看着那茶盏,再抬眼时神色如常,只嘴角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
刺儿已经退开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芜眸光微转,朝她一笑,“方才吃了不少甜食,嘴里有些腻,倒想喝一些淡口清火的菊花茶。”
“婢子去为方大娘子沏一盏来。”
刺儿端着茶托离开,连裙摆都没多晃一下。
她刚转身,方芜便偏过头,看向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谢婉宁。
谢婉宁今日是被柳汀月硬拉出来的。周家退婚的事让她很没面子,那些夫饶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似有若无的同情或打量,让她浑身刺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从前与她交好的几家贵女,也不怎么搭理她,个个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这会儿,她正埋头拨弄腕上一串珠子,便听方芜唤她。
“郡主尝尝。新沏的明前甘露,新茶温适,刚好解闷。”
她挪过身前那盏茶,推到谢婉宁的手边。
玫月远远看到,脸色微微一变。
来不及阻止,谢婉宁已然端起了茶盏。
“多谢方大娘子。”
满座的人都拿那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看她,只有方芜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平平常常地递了一盏茶过来。
谢婉宁心头一热,没有多想便仰头喝了几口。
“郡主——”玫月脸色都白了,急匆匆走过去,想什么,却被柳汀月一个眼神制止了。
“婉宁。”柳汀月面上挂着笑,温声劝道:“你脸色不太好,先回去歇一歇,我让玫月陪你。”
“母亲,我没事。”谢婉宁应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听话。”柳汀月面色不变地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语气已带了几分急切,声音也压低了,“这里人多嘈杂,你在这儿坐着也难受。乖乖去偏厅歇一会儿,省得听人三道四,母亲一会儿就来陪你。”
谢婉宁本就满心烦闷,又恰是娇纵叛逆的年纪,闻声更是心头不耐,拧着眉甩开柳汀月的手,一脸抵触。
“我不去,就在这儿坐着。你别老盯着我行不行?”
柳汀月神色一急,却还是耐着性子。
“婉宁,你听娘的话……”
谢婉宁别过脸去,不肯再听。
柳汀月脸上表情一僵,伸手便要强行拉她。
刺儿连忙上前福身打圆场,“娘娘莫急。郡主许是闷得慌,不妨再坐片刻,婢子去取些冰酪来……”
“不必了。”柳汀月冷冷打断,“她必须走。”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事事都替我拿主意,做什么您都瞧不顺眼……我不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奴仆……”
谢婉宁赌气般瞪了柳汀月一眼,起身推开椅子就要走。
步子还没有迈稳,一股燥热便从胸口涌上来。胃里有些翻涌,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在五脏六腑里乱窜,她来不及思考什么,脚下忽然一软。
“母亲……”谢婉宁抓住了柳汀月的手,声音都变流,“我、我有些难受……”
柳汀月脸色骤变。
她用力瞪一眼玫月,玫月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婉宁?”柳汀月扶住女儿,声音发颤。
“走,娘带你去歇着,让大夫来瞧瞧——”
谢婉宁已经不出话了。
她的面色潮红得反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瞳孔像蒙了一层雾,如是喝多了一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软倒在柳汀月怀里。
“快!”柳汀月尖声叫道,“把郡主扶到后堂去。”
席间顿时乱成一团。
谢云烬懒洋洋地搁下茶盏,低低地笑了一声。
“无趣。”
他站起身,将酒杯往案上随手一搁,青乌衣摆扫过阶前的落花,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像是真的只来逛了一圈、讨了一盏茶,问了一句话。
所以,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临漪榭,才慢慢喘匀一口气。
李夫人凑到柳汀月跟前,探着身子追问:“婉宁郡主这是怎么了?看着像是中了邪似的?”
柳汀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妨事,许是吃坏了肚子。诸位夫人先坐,我去去就回。”
她完,带着谢婉宁匆匆离去。
玫月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
“娘娘……”
“闭嘴!”柳汀月脸色铁青,咬着后牙槽怒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点事都办不好,本侧妃养你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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