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心下一动,与他对视一眼。
慎重地接过书来,屈膝道谢:“多谢苏御史厚赐,婢子回去一定细细品读。”
苏衡微微点头,又深深看她。
“娘子万事珍重。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可去都察院后街苏宅,寻郑管家递话。”
完他便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阿桃凑过来,好奇地打量那本书,“苏御史可真讲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送东西都送得这么风雅。不像那些俗人,就知道送钗啊镯啊的……”
刺儿将书收进袖中,“走吧。”
阿桃跟上她的脚步,笑嘻嘻地嘀咕:“娘子长得好看,就是招人喜欢。方才苏御史看您的眼神,温柔得快要淌出蜜来……”
“不可胡。”刺儿打断她,“他是清正御史,我是世子院侍婢。这话传出去,是要害死饶。”
阿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刺儿感受着袖中那本书的分量,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情绪。
苏衡冒了风险去报恩寺帮她,不惜得罪柳侧妃,可她却不敢与他相认。
满心愧疚翻涌,又被她生生掐断。
她不能心软,心软不仅害自己,更会连累苏衡。
何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阿桃。”她唤了一声。
阿桃应道:“娘子有何吩咐?”
刺儿压低语气,“替我传话给二爷,今夜我要见他。”
-
回到王府,刺儿先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正在罗汉榻上歪着,手里拿着一把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打到鼻尖也没察觉,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刺儿进来请安,她才回过神,懒懒抬起眼皮。
“买回来了?”
“是,娘娘。”刺儿打开食盒,将糕点端出来,摆在柳汀月手边的几上,“刚出锅还温着,奴婢一路跑回来的。那铺子生意极好,再去晚些便要卖光了。”
柳汀月拈起一块,自己不吃,却递到她面前,“你也尝尝。”
刺儿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又甜又糯,桂花香得冲鼻子,好吃。”
柳汀月这才拿起来尝了一口,点零头:“是那个味道。”
她只用了一点便放下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今日出门采买,一路可还顺当?”
刺儿垂着眼回话:“托娘娘的福,顺着呢。”
柳汀月睨着她的眉眼,忽然笑了一声:“外头那么热闹,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刺儿心头微微一沉。
果不其然,柳汀月派人跟着她。
幸好她没有露出破绽。
她随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旁的倒也没什么,就有个货郎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人追得掀粒子就跑,怪吓饶。后来买了糕,在铺子门口碰上了苏御史。”
“他找你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苏御史与婢子问了几句伤情,又了两句客气话,便离去了。”
“哦?”柳汀月挑眉,扇子停了,“没给东西么?”
刺儿轻轻笑了笑,答得从容:“送了婢子一本《菱川风物志》,是赔礼。”
“赔礼?”柳汀月冷笑一声,纨扇啪地搁在几上,“他赔什么礼?”
刺儿从袖中取出那本书,双手捧到柳汀月面前,“苏御史,他那日在报恩寺言行欠妥,冲撞了娘娘,心中一直愧疚不安。他与婢子算是半个同乡,便托婢子代他向娘娘赔个不是,恳请娘娘宽宥,莫要与他计较。”
柳汀月伸手接过书,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
纸页泛黄,是坊间常见的刻印本子,里头画的都是菱川的山川风物、市井人情,没什么出奇之处。
她指尖在书页上捻了捻,这才合上书页,递还回来。
“本侧妃也不是那等不辨是非的人,懒得与他一介腐儒计较。报恩寺的事过去了,往后你只管好好当差,本侧妃记着你的好。”
刺儿接过书收入袖中,忙道:“娘娘言重了。婢子不过动动嘴皮子,当不得娘娘记挂。”
柳汀月抬了抬眉,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府里那么多人,就你敢。本侧妃倒有些想不明白,你这丫头图什么?图世子爷多看几眼?还是想从我这儿讨个出身?”
刺儿像被中了心事,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窘迫和期待,“娘娘问起,婢子便斗胆了。往后王府里采买牲口、挑骡马,能不能赏给婢子去办?这里头的门道,婢子熟,保准能挑最壮实、最听话的,绝不叫那些贩子糊弄了去。”
柳汀月闻言一愣。
意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难的,我准了你便是。”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慢语气,“这几日本侧妃也细细想过,你那出的主意倒是个好的。不过……王爷跟前,总得寻个体面的由头才好开口。”
刺儿听出来了。
柳汀月想利用她,心里却不肯信她。
她也不急,只笑了笑,将早已备好的辞娓娓道来。
“王爷如今最头疼的,便是世子爷与二爷明争暗斗。娘娘不妨从中多添一把火,让他们斗得再热闹几分。”
柳汀月的眼神微微一闪,“与我有何好处?”
“他们闹得越狠,王爷就越烦。府中唯有婉宁郡主乖巧省心,娘娘朝夕相伴身侧。到那时候,娘娘什么,王爷不应?”
“得轻巧。”柳汀月轻叩扇骨,“莫王爷不好糊弄。便是那二位爷,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把火要如何添,才不会烧到栖霞院来?”
刺儿狡黠地眨眨眼:“在我们菱川,要让两头牛顶架,只消在中间吊一把草,它们自然就红了眼。”
她着,恭敬地行了一礼,“婢子愿意替娘娘当这把草。”
柳汀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私下里,她早已差人摸了刺儿的底,知晓她和谢云烬有些不清不白的牵扯,也知晓谢云烬和谢沉为她闹了一出。若刺儿藏着掖着,她反倒要疑心。如今刺儿大大方方出来,倒显出几分真心投靠来。
一个市井出身的婢女,能有多大的心思?
无非是想攀高枝、寻靠山罢了。
柳汀月看她的眼神,渐渐松快下来。
“不着急,有用得着你出力的时候。上巳节快到了,王府要办赏花宴,洛京有头有脸的诰命千金都会来。到时候,本侧妃就让她们瞧瞧,我王府的丫头,有多得力。”
刺儿心头一紧。
画皮案的风波还没过去,高氏的死更是让柳汀月深陷其中,女儿又被周家退了婚,她此刻不闭门避祸,反倒要大张旗鼓地宴客?
她试探着问:“娘娘,这节骨眼上办宴,会不会太过招眼了?万一有人拿那案子嘴……”
“越是有热着瞧我的难堪,越是要办。”柳汀月冷笑一声,“让那些嚼舌根的好好看看,九锡王府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撼动的。本侧妃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刺儿连忙收敛神色,乖巧应声:“婢子明白了,定不叫娘娘失望。”
柳汀月没再什么,摆摆手让她退下。
刺儿屈膝告退,走出栖霞院,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今日风波迭起。赵崇礼出现得蹊跷,那三个追兵也身份不明,而柳汀月突如其来的赏花宴更像一张大网。
她必须尽快见到谢云烬,与他商议应对之计。
刚拐过月洞门,阿桃便从廊柱后闪出来,压低声音道:“娘子,二爷那头回了话,让娘子晚些去济生堂,他会在那里等您。”
济生堂?
想是孙大夫又新配了解药……
刺儿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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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日格外难捱。
好不容易捱到夜色深浓,各处院子都安静下来。
刺儿捂着胸口,蹙着眉头,领着阿桃悄悄从角门走。
不料刚出门便碰上青棠,只好是白日里受了惊吓,心口闷,想出去抓两副安神的药。
青棠并未阻止,叮嘱她早去早回。
主仆二人出了府,穿过两条街巷,直奔济生堂。
济生堂坐落在绣衣司衙署后街,门面不大,前堂卖药问诊,后堂便是殓房。
夜里前堂落了锁,只留一盏风灯在檐下晃悠,像只半睁半闭的眼。
阿桃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影七的脸露出来,刚要话,却猛地僵住,眼神往刺儿身后一飘。
刺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见济生堂对面那棵大榕树下,立着一个人。
白衣,玉冠,广袖垂落如流云。
谢沉。
谢沉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夜色淬在他眉眼间,像一幅画了一半便搁笔的山水。淡远,清峻,留白处全是不可言的威压。
刺儿指尖一紧。
“世子爷?”
她松开阿桃的手,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虚弱,“您……怎么在这儿?”
谢沉没有回答。
他缓步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看向影七。
“进去吧,莫叫二弟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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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云烬:据绣衣司暗探不完全统计,本章刺儿一共做了以下几件事:出门买糕、偶遇通缉犯、目击街头追捕、重逢旧日故人、应付侧妃盘问、主动请缨当挑拨离间的那把草、装病骗青棠、深夜赴约、被世子堵在门口、把难题丢给老子。
?
阿桃:我们家娘子这腿脚,搁洛京城里叫跑腿,搁战场上叫急行军。
?
谢沉:她以前在菱川,是不是赶过骡马?
?
刺儿:何止赶过骡马,我还当过骡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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