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沈知禾看着温娆手里那根杵在地上的木棍。扯了一下嘴角。“让她自己走过来。”
这话得极其没良心。没有一点对伤患的怜悯。但在这个被冷风吹得几乎结冰的院子里。却像一块生铁砸在地上。当当响。
第二。亮得极其费劲。
省城的雾里掺着重工业烟囱里喷出来的煤渣子。吸进肺里,喉咙管发干发苦。
早上七点半。联络点那扇绿漆剥落的铁皮门。“哐当”一声。被温娆从里头一脚踹开。黄铜大锁挂在门鼻子上晃荡。
冷气直接灌进这不足十平米的传达室。黄素琴裹着那件极不起眼的灰棉袄。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火钳子。正在极其费力地捅那个半死不活的蜂窝煤炉子。
“咳咳——”黄素琴被倒灌的浓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外头风硬。”黄素琴拿袖子抹了一把熏黑的眼角。“沈丫头。今来得这么早。昨刘英不是般才来吗?”
沈知禾没接话。她坐在那半截被温娆卸过的长条桌后头。手里拿着那支蓝黑钢笔。正在把昨田凤英抄出来的那些“6402”的批号数字。极其工整地誊写在牛皮纸册子的副页上。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刺啦。刺啦。
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有规律的声响。
笃。沙。笃。沙。
那是某种硬木棍杵在煤渣地上。伴随着一只脚在地上极其沉重地拖拉。发出的声音。
声音走得很慢。极慢。但没有任何停顿。
沈知禾握笔的手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寸的地方。她没抬头。余光越过那两把昨刚搬进来的旧实木椅子。投向了没有门槛遮挡的街面。
大雾里。慢慢凸显出一个人影。
不是爬过来的。是走过来的。
田凤英。
她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是从机械厂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旧男式工装。极其肥大。像个麻袋一样挂在她干瘪的身子上。那条烂腿上绑着一层极厚、极乱的旧棉花套子。外头用麻绳死死勒了几圈。
她没让人扶。左手死死攥着那根在红星村村口捡来的枯树枝。右手扶着墙根。一步一拖。
经过联络点门前那条街的时候。几个正往厂里赶早班的工人。看见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纷纷皱着眉头,捂着鼻子绕开。像在躲一坨极度散发恶臭的瘟神。
田凤英没看他们。她的眼珠子。充血、浑浊。死死钉在联络点那扇大开的铁皮门上。
“当。”枯树枝顶在门槛外头的青砖上。
她停住了。大口大口地倒着气。嘴里吐出的白雾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温娆原本正倚在门框上用指甲抠门板上的起皮绿漆。看见田凤英。她立刻直起身子。没去扶。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她。
“腿不想要了?”温娆冷笑了一声。下巴往屋里点了一下。“不想要直接拿刀剁了。费这劲走过来干啥。”
田凤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拉风箱声。她没搭理温娆。那只被拔过指甲、刚刚长出畸形新肉的右手。死死抠住门框。
极度费力地。她把那条好腿先迈了进来。然后拖着那条烂腿。硬生生越过了那道被无数人踩得发亮的木门槛。
屋里那股还没烧旺的煤烟味,混着黄素琴身上那股极重的雪花膏味。冲了她一脸。
田凤英没往后头那个她躺了好几的隔间走。她拖着腿。直接停在了黄素琴昨搬来的那两把旧实木椅子跟前。
她低头。看着那两把在省城这种机关单位里最常见、也最不起眼的办公椅。手摸了摸靠背上掉漆的棱角。
“这屋子。”田凤英大口喘着气。声音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她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环顾着这个连墙皮都在往下掉白灰的破传达室。
“比我以前在洗衣房待的地方。亮。”
她这话的时候。外头正巧有一束极细的、掺着雾气的惨白晨光。斜斜地打在铁皮门上。反射到她的半边脸上。那张脸蜡黄、凹陷。但那块被压抑了十六年的骨头,硬生生从皮肉里顶了出来。
沈知禾坐在半截长条桌后头。手里那支悬空的钢笔。终于落了下去。在纸上点了一个极黑的墨点。
“你先坐着。”沈知禾头都没抬。目光盯在牛皮纸册子上。“椅子用砖头垫过。不晃。”
田凤英死死咬着牙。身子极其僵硬地转了半个圈。把手里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咣当。然后一屁股跌坐在那把实木椅子上。
她坐得极稳。后背死死贴着椅背。双手抓着两边的扶手。
“黄主任。”沈知禾突然开口。
蹲在炉子边上熏得流眼泪的黄素琴。赶紧站起来。“哎。沈丫头咋了?”
沈知禾拉开那个经常卡壳的旧抽屉。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她从里头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沾着灰尘的旧纸片。全是这两从新药房废纸堆里顺出来的陈年药方底单。
“啪”地一声。极其随意地扔在田凤英面前的桌角上。
“我这。不养白吃饭的闲人。”沈知禾看着田凤英的眼睛。眼底没有任何温度。“你你认得钱。认得6402。”
沈知禾用蓝黑钢笔的笔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单子上敲了两下。
“把里头盖着红印的。带滑石粉渣子的。全给我挑出来。挑错一张。明你就别迈这个门槛。”
这就是联络点的规矩。不需要眼泪。不需要诉苦。你能干活。你才有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
田凤英坐在那。看着那堆像垃圾一样的旧单子。
她的胸膛极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死死抓着椅背的手。伸出那两只手背上全是恐怖疤痕、指甲长得像狗牙一样参差不齐的手。
她极其缓慢地。把一张单子拉到眼前。
大拇指的指腹。在那块红色的印泥上。极其用力地搓了一下。
有一点极细微的红粉。沾在了她干裂的指纹里。
“这张是。”田凤英声音极低。但没抖。她把单子拍在左边。
然后拉过第二张。搓了一下。没掉粉。油光水滑。
“这张不是。”单子被扔在右边。
一张。两张。三张。
屋里极其安静。只有风拍门板的刺啦声,和田凤英指肚搓纸发出的极其细碎的沙沙声。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得极其熟练。甚至带上了一种不用看字、只凭本能就能揪出假药的狠辣。
过了大概十分钟。
桌子左边。整整齐齐地码了二十八张单子。
田凤英把手在满是污渍的旧工装上蹭了两下。抹掉指尖的红粉。抬起头。看着沈知禾。
“挑完了。”田凤英。“只要是这种掺了滑石粉的印。我闭着眼睛也能闻出里头那股子为了掩盖化学味加进去的劣质香精味。”
她盯着沈知禾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能认批号。以后来的人。如果带药方子。我可以帮看。”
沈知禾坐在那。看着那一叠挑出来的单子。
她没有去查验真假。她直接拉开抽屉。把那支蓝黑钢笔扔在田凤英面前。又从刚才那堆废纸底下。抽出一个没用完的半旧横格本。推过去。
“那以后。”沈知禾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就负责药方登记。每拿来一张带有这种印泥的方子。记下一个日子。画个圈。”
田凤英看着那支笔和那个本子。喉结极其剧烈地滚了两下。
她在这座省城待了快二十年。前十几年在医院洗衣房洗带血的床单。因为没名没分。被人按在水池子里拔指甲。像条野狗一样扔回红星村。
今。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传达室里。她有了自己的桌角。有了自己的笔。
“哎。”田凤英极其短促地应了一声。
她没道谢。直接抓起那支钢笔。因为手指畸形。她握笔的姿势极其怪异,像一只鹰爪子死死掐着笔杆。
就在这时。联络点外头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像是在逃命一样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脚步。是两个。
一个极重,拖拉着煤渣。一个极轻,是极其微的软底布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
温娆握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那根别在后腰上的半截木棍,被她一把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沈知禾没动。她的视线越过田凤英畸形的肩膀。看向那扇大开的铁皮门。
雾气里。刘英撞进了众饶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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