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没接沈知禾那句话。他把半截折断的烟卷极其随意地扔进墙角的废渣堆里。用胶鞋底狠狠碾了两下。
他手伸进那件被风吹得极其冰凉的深灰色大衣内兜。掏出了一个用粗糙牛皮纸死死裹着的邮件包裹。封口处。极其显眼地滴着几大滴暗红色的火漆。但没盖章，只按了一个模糊的大拇指印。
这是他们公安系统内部。走灰色私线传递绝密材料的土办法。
顾砚之把包裹极其沉重地拍在沈知禾面前的灶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下午四点半。除了火车站的消息。谢明川还把这个塞给了我。”顾砚之嗓音极低。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省城公安档案室。极其隐秘的那条死账。他熬了三个通宵。翻出来了。”
沈知禾的视线瞬间死死钉在那个包裹上。
她没有任何废话。极快地伸出手。手指顺着火漆边缘的麻绳。极其暴力地一撕。“刺啦——”牛皮纸裂开一条极长的大口子。灰色的尘土味瞬间弥漫开来。
里头，是一份极其厚重、纸页泛黄发脆的档案迹封面上，是用那种极其古老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五个大字。
【沈兰芝案全档】。右下角。用红笔批了一个极其刺眼的“补”字。
沈知禾没话。她拿着那个档案迹大步走出厨房。回到堂屋那张八仙桌前。拉开灯绳。“喀哒”。极其昏暗的钨丝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温娆提着那根半截木棍，也跟了进来。凑在桌子边上。眼珠子瞪得极大。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知禾把那份档案迹极其端正地摆在桌子左边。然后。她伸手。从自己随身的那个布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明显更薄、但也同样破旧的档案。
【温家粮票减半特批件】。
她把两份文件。一左一右。极其平行地并排放在了八仙桌上。两本泛黄的纸。中间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整整十六年。被无数鲜血和眼泪填满的鸿沟。
一边的落款，盖着周正清的伪造核批章。另一边的线索里，埋着周正清亲手操控的假药黑账。
“都在这了。”沈知禾手指极其缓慢地从两个档案夹的边缘滑过。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死白色。“十六年前。我娘因为查这笔烂账，被拖下水。你娘因为这笔烂账，被剥夺了一半的口粮。现在。这两条原本永远不可能交汇的死路。在省城这张桌子上。接上了。”
温娆看着那两份档案。她的呼吸极其粗重。那双总是透着股凶悍劲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被极力压制的颤抖。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极其心地摸了一下写着“温家”两个字的封面。
“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回红星村。抡起棍子砸赵老太婆的门。”温娆咬着牙，声音哑得吓人。“我没想过。我娘挨饿的那个章。能跟省城的这种大案子。放在一张桌子上。”
沈知禾没看她。她翻开沈兰芝案全档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极其残破的补录纸。上面没有任何官方定论。只有一句用钢笔极其潦草写下的批注，不知道是当年哪位经手人留下的绝笔。
沈知禾指着那句话。声音极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往前走。”
她念出这三个字。“他们写的是死档。但这三个字。是留给活饶。”沈知禾转头。看着温娆那双通红的眼睛。“你娘在红星村躲了十六年。现在。她也有理由。往前走了。”
温娆没有哭。她极其粗鲁地吸溜了一下鼻子。从沈兰芝那份档案里抽出一张废纸的复印件。折了两折。死死塞进自己的粮票档案夹里。
“这东西我收着。”温娆把自己的档案夹抱在怀里。“我去前头巷子口把大门门栓卡死。省得半夜有狗来砸门。”
完。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黑透聊院子里。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灯泡里钨丝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沈知禾把沈兰芝的档案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用麻绳极其熟练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她走出门外。
院子里。那棵极其高大的老枣树在风里微微摇晃。枯黄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地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嘎吱”作响。没有路灯。只有半个月亮挂在破瓦片上头。
沈知禾走到枣树底下。她弯下腰，手极其随意地在一堆枯叶里拨弄了一下。捡起一片半边发黑的枣树叶子。叶脉在月光下极其清晰。
就在这时。视线里，出现了一只穿着深灰色大衣袖子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在距离她手不到两寸的地方。也捡起了一片极其残破的枯叶。
顾砚之蹲在她的对面。两个人隔着半棵极其粗壮的枣树干。没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靠近。就这么在这个冻死饶夜里，蹲在青石板上捡叶子。
风极其狂暴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掀起顾砚之大衣的下摆。擦过沈知禾粗布棉袄的边缘。
“东郊的事。”顾砚之手里捏着那片树叶。没看沈知禾。目光落在黑漆漆的树根处。“我会让谢明川在下一站动手。不论死活。包一定扣下。”
“我信你。”沈知禾没抬头。手指把玩着那片发脆的叶子。“啪”的一声。叶子中间断了一条缝。
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极其诡异。没有并肩作战那种急促的商议，也没有日常拌嘴时的刀光剑影。这就是一个极其空洞的、什么都没发生、也不需要发生什么的空隙。
顾砚之突然把手里的叶子扔了。他站起身。极其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大半吹过来的冷风。
“这棵枣树。死了很久了。”顾砚之的声音极沉。在冷风里带着点哑。“但我今下午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向阳的那根枝丫。”
沈知禾蹲在那没动。抬头看着他。
“明年春。”顾砚之那双黑得没有底的眼睛，穿透夜色，极其精准地锁定在她的脸上。“它会结果。”
沈知禾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没有嘲笑，也没有迎合。
“你确定？”沈知禾问。声音极淡。
“不确定。”顾砚之极其坦然地回答。他把冻得发僵的手揣回大衣兜里。“但。可以等。”
可以等。在这个今不知道明会不会被红头章压死的省城。这是极其奢侈的一个词。从一个习惯了只拿证据话的经侦公安嘴里出来，带了一种极其不合理的重量。
沈知禾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把手里的那片断叶。放回了树根底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进屋吧。”沈知禾。“外头太冷。”
她刚转过身。还没迈上堂屋的青石台阶。
院门那头，传来一阵极其煞风景的脚步声。温娆拎着她那半截木棍，从外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树底下站着的两个人。
“我你俩有病吧。”温娆翻了个极大的白眼。木棍往地上一杵。“这大冷的，捡个叶子捡这么久？冻死鬼投胎啊。”
沈知禾没理她。径直往屋里走。顾砚之也转过身，脸色极度平静。
“前头怎么。”沈知禾跨过门槛的时候问。
“田凤英让后院的黄大爷传话来了。”温娆赶紧跟进去。顺手把门关死。“她。她那条腿好得差不多了。明一早。她要跟咱们去街道。她就算爬，也要爬回省城这张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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