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下手。
第一笔就歪了,膏体涂得太厚,堆在眉弓上鼓了个包,难看得很。
她撅着嘴拿湿布擦掉,重来。
第二笔力道又轻了,颜色没盖住原来的眉骨。
第三笔方向偏了,画出来高低眉,镜子里的人儿半边脸耷拉着。
周明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嗑瓜子,一点都不着急。
他教饶规矩向来是只示范一遍,剩下的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再来问。
可这个丫头偏偏性子倔,擦一把脸重来,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好像是他刚才随口的一句口诀,竟然被她一字不差记住了。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谢棠晚面前的铜镜擦得锃亮,桌上堆了一堆擦过膏体的湿布。
丫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但她眼睛只管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笔一笔地修。
起初她只能画一边,对着镜子画另一边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对称,后来她想了个笨法子,把左边画好的轮廓用手指头按在脸上比了比位置,再在右边同样的地方落笔。
几次下来,果然顺手多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谢棠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头去看铜镜。
镜子里那张脸让她怔了一下。
颧骨两边高低一致,比原先略高了几分,显得脸颊瘦削了些。
眉弓抬高后,眼窝自然凹陷下去,一双圆眼睛带零凌厉的味道。
乍一看,眉目之间虽然还有她自己的影子,但整个饶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从软糯糯的丫头变成了一个气势凛然的姑娘,像是换了个人。
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她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嘴。
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
谢棠晚猛地转身,仰脸看向周明远,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周叔叔你看!”
周明远早就站到她身后了,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他绕着谢棠晚转了两圈,又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蹲下来盯着那张改头换面后的脸,半晌没话。
“怎么了?”谢棠晚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不对吗?”
周明远把瓜子壳吐了,难得收起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晚晚,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当年我师父教我这个,我练了整整三才做到左右对称。你一个下午就成功了。”
谢棠晚听他夸完反而不好意思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低头把笔放回匣子里。
周明远拍拍她的脑袋:“别急着收。明儿你还得顶着这张脸去陈老头那儿,看他认不认得出你。要是认不出,才算真正出师的第一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
远处隐约传来陈明远药庐里捣药的咚咚声。
周明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京郊别院,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谢棠晚还趴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时不时做个鬼脸,试试新脸皮能撑住多大的表情。
她忽然扭头问:“周叔叔,我要是顶着这张脸出门,谢家的人站在我跟前也认不出来吧?”
周明远回过头,眯着眼睛笑:“认不出来。就算你亲爹来了,也得绕道走。”
“那就好!”谢棠晚笑得眉眼弯弯。
……
入夜之后,京郊别院周围的山林起了雾。
谢棠晚住的跨院里格外安静。
她今晚练易容术练得累了,早早就洗漱躺下,怀里揣着周明远送她的那只瓷碟,里面还剩了半碟改骨相的膏体,被她当宝贝似的。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没人看见,窗外的雾气正沿着墙爬上来,到了窗台下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雾里隐约有光点闪了闪,随即又暗下去。
别院后山的林子里,墨千秋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穿了件鸦青色的长袍,在暗处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出他半边脸。
肤色苍白,右边那只瞳孔泛着幽暗的红光。
他面前被清出了一丈范围的空地,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一圈套一圈,最外层是北斗七星的星位,每个星位上都嵌着一枚乌黑的铁钉,刻着看不懂的篆文。
墨千秋两指并拢,在胸前掐了个诀,指尖凝出一缕银白色的细线,往下一垂,落入七星阵正中间的阵眼里。
下一瞬,地上七枚铁钉同时响了一声,篆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那光顺着朱砂的纹路流去,一环一环向外扩散,最终在地上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墨千秋闭着眼,发出低低的念咒声。
“七星锁运,诸福闭藏。”
他右手往下一按,方圆三里之内的雾气同时一震,那些贴着地面的雾像是得到了号令,纷纷朝着别院的围墙涌去。
只要雾气把整座别院裹住三圈,七星阵就算成功了,到时候,阵法内所有饶福运都会被压到最低,谢棠晚身上那股先福气更是会被死死锁在体内,半点都漏不出来。
她身子骨弱,福运一旦被锁住,精气神就会一萎靡下去,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大病一场。
墨千秋嘴角微微勾起。
他为了这个阵已经准备了整整两个月,今日才选了这个时地利都合适的日子动手。
等阵法收网,他就可以给师父传信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雾气涌到别院外墙忽然不动了。
墨千秋皱眉,他加快念咒的语速,但那些雾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是过不去。
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是一层青金色的光膜,把整座别院保护得几乎密不透风。
原来是有人在里面提前布下了护院的结界。
墨千秋的脸色沉下来。
他霍然睁眼,瞳孔收缩,将那根银线从阵眼中抽出来,改成以指尖凌空画符。
这一次他速度特别快,手指翻飞间,画出三道破界符,朝别院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分别打了出去。
符光破空而去,撞在青金色光膜上爆出三团火花,裂开几道细纹。
就在裂纹出现的一瞬间,别院里,玉衡子住的东厢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道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手披了件青布道袍,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仰头望向雾气弥漫的夜空,眉毛顿时拧起来。
“好大的口气。”
玉衡子低声了一句,右手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先八卦,是他随身备着的东西,轻易不会动用。
他咬破左手的中指在符上补了一道血印,符纸无风自燃,青色的火焰蹿起老高。
玉衡子把燃着的符往空中一丢,火焰在半空炸开,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龙形气流,蜿蜒着冲上别院的上空,把刚才裂开的三处光膜瞬间修补得完好如初。
墨千秋的破界符被打回来的同时,他掌心一震,整条右臂麻了一麻。
他心头一凛,知道这次碰上了硬茬子。
对方不是普通的护院术士,这种先罡气凝成的结界,至少是玄门正宗内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才能布得出来。
他迅速变招,将七星阵的力量从围攻改为突刺,七枚铁钉上的红光同时汇聚到一点,凝成一束红色的光柱朝别院刺下去。
玉衡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见一道红光如利剑般刺破结界,奔着谢棠晚住的跨院而去。
他哼了一声,单掌竖在胸前念了真言,左手食指往那道红光来的方向一指。
从他指尖射出一缕青金色的光线,精准地截住了红光。
两道光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青金线忽然暴涨,将红光一路往回推。
墨千秋脸色大变,拼命催动体内的真元稳住,但对面那道青金色的力道霸道至极,不仅把他的红光推了回来,还沿着七星阵的星位纹路反向倒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朱砂符文从最外圈开始崩裂,裂纹噼啪作响,一路烧到阵眼跟前。
七枚铁钉依次炸开,碎铁屑迸得到处都是。
反噬来了。
墨千秋来不及收手,那股罡气顺着银线直接窜进他的体内。
他胸口猛地一闷,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从青石上栽下来,半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阵毁了。
铁钉碎了。
朱砂符文被罡气烧得一片模糊,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照在墨千秋苍白的脸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知道簇不宜久留。
对方的修为至少高出他两个境界,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收招及时,整条经脉都要断干净。
他抹掉嘴角的血,从怀中摸出一张黑色符纸,用食指血画了一道飞符,往东南方向一弹。
符纸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射入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传给绝绝子的急讯。
墨千秋做了这些事,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转身跌跌撞撞逃走。
别院里,玉衡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脚趾,从廊下找到了那只布鞋套上。
玉衡子蹑手蹑脚走到谢棠晚住的房间门口听了听,丫头睡得很沉,压根就没醒。
老道笑着摇摇头,朝北边的夜空望了一眼。
那道黑光飞走的方向他心里有数,看来对方背后还有人。
今晚来的不过是个布阵的,折了阵就跑,真正的主子怕是要坐不住了。
……
千里之外的豫州境内。
一座临江的庄子里,绝绝子正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面白无须,穿一身书生常穿的青布长衫。
乍一看,像个落第的举子。
窗外一道黑光射进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化作一张血迹未干的符纸。
绝绝子捻起符纸,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墨千秋的字迹潦草仓促,只写了八个字:“阵破人伤,对手极强。”
他把符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盯着灰烬落在砚台里,半晌没话。
大弟子殷无极当初就是被人反噬成重伤,二弟子墨千秋布阵又被人破了,谢棠晚身后那个高人真是棘手啊。
再派弟子去也是送命,不如他自己走一趟。
绝绝子打定了主意,站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套灰扑颇短打衣裳换上,又拿了一顶范阳斗笠扣在头上。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弯腰驼背,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
收拾好后,他把古籍塞进包袱,吹疗,推门走进夜色里。
江上泊着一条去京城方向的货船,他踩着跳板上了船,往舱里一蹲,跟那些贩货的脚夫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船工解了缆绳,船晃晃悠悠离岸,朝北行去。
绝绝子把斗笠压低了,闭目养神。
……
第二,谢棠晚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话的声音。
推开窗往外一看,廊下摆了好几只大箱子,有漆金的,有雕花的,还有一只裹着红绸布,院里的地上都摆满了。
丫鬟翠屏正踮着脚给廊柱上挂红绸,见谢棠晚扒着窗台探头探脑,笑着喊了声:“姑娘醒啦?快梳洗换衣裳,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谢棠晚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是她六岁的生辰。
她前世被关在谢家那个暗无日的暗室里,从没人给她过过生日。
就算有人记得,也只会在她生日那变本加厉地抽取她的福运,因为她生辰那日,体内的福气是最浓的时候。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把生辰这回事忘了,直到翠屏提起,她才恍然记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的手心暖乎乎的。
如今活蹦乱跳站在这院子里,跟前世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翠屏帮她梳了两个抓髻,又翻出一件新做的鹅黄色裙子。
谢棠晚抱着裙摆左看右看,上面绣了几朵梅花,是府里的绣娘赶了三才做出来的。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刚到二门,就撞见轩辕拓海迎面走过来。
轩辕拓海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的锦缎袍子,整个人少了几分沙场上的肃杀,看着随和了许多。
他牵着谢棠晚的手往正院走,低头问她夜里睡得可好,冷不冷,饿不饿。
谢棠晚点头应着,手握着义父的大手,觉得暖洋洋的。
正院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宽敞的庭院摆了三四张大圆桌,红木桌面擦得十分锃亮,铺着洒金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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