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别院。
后山有一间给陈明仲专门盖的药庐,比琅琊山上那间了许多,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
三排药柜,各类药材分门别类。
正中央一张青石台上摆着铜臼和铜杵,角落炭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烟,一股苦药味弥漫开来。
谢棠晚踩着一张矮凳,才勉强能够到石台的边缘。
她将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臂,沾上了几点草汁。
谢棠晚睁着大眼睛,盯着陈明仲手里那包灰白色的粉末,眨也不眨。
陈明仲把药包往台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所谓医毒不分家。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一些常见的药材和把脉能力你都已经熟练掌握了,今日我教你别的本事。徒儿,你日后行走江湖,知道毒才能解毒。如果连毒都不认得,中了招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棠晚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师父得对,那今日学什么毒呢?”
“迷魂散。”陈明仲伸出一根手指,点零药柜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曼陀罗花,自己去拿三钱。第七排第二格,仙子两钱。最底下那格,生草乌一钱。仔细点拿,拿错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谢棠晚没急着去,她先把三种药材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才从凳子上滑下来,搬了另一张更的凳子挪到了药柜前,踮着脚拉开抽屉。
她每取一味药材都要凑到鼻尖嗅一嗅,再对照陈明仲提前放在台面上的标本看一看,确认无误后才放进自己的药臼里。
陈明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
五岁的丫头,手很稳,抓药的份量凭手感就能估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么顶级的赋,他活了五十年也没见过第二个。
只可惜生在那样吃饶家里,如果不是轩辕拓海出手,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谢棠晚把三味药研成了细粉,又按照陈明仲刚才口述的比例称过,混在一起,然后用细筛过了两遍,最后拿竹片搅匀来。
她额头上冒出薄薄的一层汗,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半个时辰后,她把成品装进白瓷瓶,双手捧着递到陈明仲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师父的评牛
陈明仲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又倒出少许在指尖搓,脸色平淡:“勉强及格。迷晕一头牛需二十息,药效维持两刻钟。分量是足了,但研磨的不够细,起效慢零。”
谢棠晚的脸顿时垮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吭声,把药瓶放回台子上,转身又去药柜前搬凳子。
陈明仲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再配一次。”谢棠晚头也不回,从抽屉里重新抓药。
这次她比刚才更专注,曼陀罗花一粒一粒挑过,只选成色最好的。
研磨的时候,铜杵握得很用力,一圈一圈顺时针碾下去。
中途她停了三次,用手指捻了捻粉末的粗细,觉得不够细又重新来。
仙子和生草乌的配比,她也悄悄做了些调整,把仙子多加了一点,生草乌减了一点。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句话,陈明仲也没打扰。
炭炉上的陶罐不知何时被谢棠晚拨了火,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第二瓶迷魂散送到陈明仲的面前,窗外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动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谢棠晚仰着脸,鼻尖还沾着一点药粉。
陈明仲先看了看颜色,比第一瓶干净许多,灰白中带一丝青。
再闻气味,几乎闻不出曼陀罗花的甜腻,仙子的苦也收得恰到好处。
他最后倒出粉末搓了搓,忽然起身走向门口,把守在外头的侍卫叫了进来。
“捉一只鸡过来。”
侍卫应声去了,片刻后拎来一只竹笼,里面关着一只芦花母鸡。
陈明仲接过笼子放在台上,拿银签挑了绿豆大一点的迷魂散,弹进鸡的嘴里。
母鸡扑腾了两下翅膀,脑袋一歪,软软倒在笼底,连爪子都伸得直挺挺。
谢棠晚紧张地盯着那只鸡,呼吸都放轻了。
陈明仲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母鸡仍旧一动不动。
他用银针扎了扎鸡爪,没有半点反应。
又过了一炷香,那只鸡才缓缓睁眼,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低头啄食。
陈明仲直起身,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他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师父我当年第一次配的要强。”
谢棠晚眼睛唰地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跳下凳子,规规矩矩给陈明仲行了个礼:“谢师父夸。”
陈明仲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拨弄炭炉上的陶罐,耳根却有一丝泛红。
他一向不喜欢跟人多废话,尤其不喜欢孩,可这个徒儿偏偏让他破了好几次的例。
陈明仲拿勺子搅了搅罐子里的药汁,岔开话题:“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把方子默写十遍,明日我要考你君臣佐使的配伍。”
“是,师父。”谢棠晚答应得清脆,收拾好自己的药臼和铜杵,把那两瓶迷魂散都揣进怀里,一瓶是师父留作样品的,一瓶是她新配的成品。
她打算回去之后在自己院子里再试一回,看看能不能把起效时间压到两息以内。
待谢棠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陈明仲才放下手里的勺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玉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浅褐色的药液。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琢磨出来的东西,专门克制谢家人养的死士惯用的七步断肠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可保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轩辕拓海交代过的事,他从不马虎。
后山另一头,密林深处。
一座猎户的废弃木屋里,殷红药正盘腿坐在一尊泥炉前。
炉上架着一只陶鼎,里面墨绿色的药汁翻滚,冒出的烟带着一股异香,闻久了会让人头皮发麻。
她那双暗红色的手稳稳握住了鼎耳,将陶鼎倾斜,把药汁倒入旁边一排竹筒中冷却。
殷红药盯着竹筒里渐渐凝固的药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个姓谢的丫头,身边围着的高裙是不少啊。”
她自言自语,指尖在药膏的表面一划,立刻渗出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在枯草上,枯草瞬间萎缩。
“镇北王轩辕拓海,前武林盟主花辛夷,还有那个玄门正宗的老道。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待我这缠丝蛊毒炼成,管你什么高手,沾上一点就要你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会受损。”
她把药膏封好藏入怀中,起身走到木屋门口,朝山下京郊别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殷红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牙关紧咬。
凭什么有的人生就带着福运,走到哪都有人护着捧着,而她从被师门嫌弃赋平庸,靠着一双手炼毒炼到皮肉变色才闯出一条活路。
道不公啊。
她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不打紧,越是有福阅人,她的毒就越欢喜。
像谢棠晚那样的,身上的福气越浓,缠丝蛊毒在她身上发作起来就越凶猛。
殷红药发出一声冷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翌日。
京郊别院门口,有一辆马车停了半个时辰。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周明远坐在车里拢了拢袖口,又把衣襟上那道根本看不出来的褶皱抚平了,这才踩着车凳下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是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周明远长了一张和气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见了都觉得这个人肯定好话。
可但凡在朝堂上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定国公笑眯眯一句话就能把对手绕进自己的圈套里,等他走远了,人家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输的。
轩辕拓海亲自迎到二门,两兄弟阔别数月,见了面互相捶了对方一拳肩膀。
轩辕拓海很是高兴:“路上可顺利?我听你最近被御史台那帮人给纠缠住了。”
“多大点事。”周明远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环顾四周,“这院子你收拾得倒是清静,比你的镇北王府有人气。”
他压低声音,“晚晚那丫头呢?我这回可是推了三个宴请,专门来看望她的。”
轩辕拓海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面的药庐跟陈兄学制毒术。算算时辰快下学了,你先去正堂坐坐。”
周明远却不急着坐,站在廊下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从角门蹦蹦跳跳跑进来。
谢棠晚怀里抱着两个药瓶,脸上还沾着药粉,看见周明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仰头喊了声:“周叔叔!”
周明远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掂拎,笑着皱眉:“轻了。陈老头是不是光让你干活不给饭吃?”
他边边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鼻尖的药粉,“我瞧瞧,几个月没见,长高了没樱”
谢棠晚被他逗得咯咯笑,伸出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他的腰:“长高了一寸呢,我喝羊奶的。”
周明远抱着她进了正堂,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谢棠晚这几个月被养得白胖了些,脸圆润不少,眼睛里的光也比从前更亮。
他放下心来:“我听你义父,谢家又派人来过了?”
“来了两回,都被花姨三下五除二给打发了。”谢棠晚得轻描淡写,好像被人追杀是什么家常便饭似的。
“师父给了我几包防身的药粉,我一直揣在怀里呢,可惜都还没机会派上用场,那些喽啰太不争气了,连近我的身都近不了。”
周明远笑着点头,又问了问她每日的功课,跟着陈明仲学了几味毒,跟着玉衡子练气练到了哪层境界,花辛夷教了她什么刀法。
谢棠晚一一回答了,得兴起还站起来比划两下。
寒暄完了,周明远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行了,叔叔这次来还有正事要教你。之前那几手基础的易容术你学得差不多了,今日给你上进阶的第一课。”
谢棠晚立刻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周明远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是满满一匣子的瓶瓶罐罐,颜色各异,气味也各不相同。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一件一件摆出来,边摆边:“初级的易容术无非是在脸上贴皮子,改肤色,糊弄糊弄普通人还行,遇上行家一眼就能看穿。真正的易容高手,改的其实是骨相。”
他从匣中取出一只瓷碟,又拿了几瓶膏挤在碟里,然后调匀,托到谢棠晚面前:“你摸摸自己的颧骨。每个饶颧骨高低,下颌宽窄还有眉弓深浅,决定了这张脸长什么样。
普通妆粉只能遮皮相,但我的东西,能让你从骨头开始变一个人。今日第一课,先教你怎么改颧骨和眉弓。”
谢棠晚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两侧凸起的骨头,又摸了摸眉毛上方,眼里满是好奇。
周明远调好一碟膏体,拿细毛笔蘸零,先在谢棠晚右颧骨上轻轻勾画了一道:“别动,我先把轮廓画出来。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记住这一笔落下去前后脸型的变化。”
墙边立着一面铜镜,打磨得很光滑。
周明远把谢棠晚抱到镜子前站好,自己蹲在她身后,笔尖在她的脸颊上游走。
几笔下去,谢棠晚右边脸颊的骨骼线条就比左边明显高出了一截。
“看到了吗?”周明远指着镜子,“这边颧骨高了半寸,整个饶气势就不一样了。你再看看眉眼这里。”
完,他把谢棠晚的刘海拨开,用另一支笔蘸了灰白色的膏体,在眉弓上方描了一道。
那膏体干得很快,凝成薄薄的一层硬膜,把眉弓的弧度抬高了三分。
谢棠晚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脑袋,右边半张脸看起来顿时凌厉了几分,跟左边柔和的线条判若两人。
“好厉害!”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被周明远轻轻拍了下手背。
“还没干透别乱碰。你先把左边照着右边的样子自己来一遍,记住我刚才落笔的走向和力道。”
他把笔和调好的膏体递到谢棠晚的手里,“练吧,什么时候左右对称了,什么时候才算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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