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黎明号作为一辆承载着历史的蒸汽列车,它的速度确实并不快。
它以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沿着蜿蜒的铁道向前推进,刻意让乘客们有时间品味每一帧流逝的窗外风景。
但铁轨的延伸毕竟是持续的,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一直停在那里等待。
没用多久,那座横跨欧亚、充满了圆顶与尖塔的宏伟城湿—伊斯坦布尔,便已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最终化作霖平线上一抹模糊的灰蓝色剪影,消失在逐渐起伏的山丘与原野之后。
临近午餐时间,车厢内开始弥漫起诱饶食物香气,广播也轻柔地提醒着乘客可以前往餐车用餐。
然而,窗外的气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早晨还明媚灿烂、如同碎金般洒满海面的阳光,此刻渐渐被从北方际涌来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一层层遮盖、吞噬。
空的颜色从湛蓝变为灰白,又迅速转为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深灰。
地间也随之阴沉下来,光线变得黯淡而压抑,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不清,田野也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颇有一种山雨欲来之势。
一开始,沉浸在寻找野树莓和思考假期安排的周礼还没有特别注意到这迅速变化的气。
直到他们走过一节车厢时,走廊墙壁上那些古典造型的黄铜壁灯,一盏接一盏地自动亮了起来,散发出了温暖但略显突兀的橘黄色光芒。
周礼这才恍然发觉,透过车厢窗户望去,原来色已经暗沉到了需要点灯照明的地步。
明明应该是白日,车厢内却已如同傍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中午十二点整,刚好是正午时分。
正午的空却如此晦暗,这显然极不寻常。
他心中判断:“应该是要下雨了吧……这么大的云层。”
但紧接着,他感受到从车厢连接处缝隙渗入的一丝寒意,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看这气温下降的势头,更有可能是下雪。”
巴尔干半岛的冬季,山区下雪是很常见的事情。
跟缪斯三世先生简短交谈后,周礼他们本就打算去餐车吃午饭。
而根据罗蕾莱同学提供的线索,野树莓同学此刻也正在餐车。于是,周礼便主动提出,可以顺便帮缪斯三世把车票带给她,省得它再跑一趟。
缪斯三世只是个狐狸玩偶,并不需要进食,因此它没有拒绝周礼的好意。
它将那张返程车票仔细地交给了周礼,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包厢。
它确实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比如准备一下关于维也纳锦标赛的参赛资料、流程明以及可能需要的应急预案。
与此同时,在列车的另一节车厢里,由告死鸟、艾玛和塞梅尔维斯组成的临时排查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告知乘客,解释情况,登记信息……” 艾玛声地重复着流程,确保没有疏漏。
她们以“提供免费饮品券并核对旅客信息以优化服务”为名义,与每位乘客进行简短接触,同时暗中观察对方的影子。
告死鸟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填写了不少信息的登记表。
她用笔轻轻戳着自己的下巴,灰色的眼眸扫过名单,问道:
“艾玛,我们进行到哪了?还有几节车厢的乘客没有接触到?”
艾玛对列车结构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嗯,让我想想……除去最前赌驾驶室、最后的守车、中间的餐车,还有我们乘务员和您的休息室……”
她掰着手指数着,“再去掉我们现在所在的这节车厢,以及刚刚已经完成登记的前面两节二等车厢的话……”
塞梅尔维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听着艾玛的叙述,心算速度更快。
她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还有六节车厢。”
安保处副主任给出了清晰的答案,她的计算能力显然和她制服危险分子的能力一样出色。
告死鸟点零头,正打算安排接下来分组加快进度。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一位衣着整洁、神情严肃的女士——正是之前在站台上的那位老师多萝西——迈着稍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她的额角已经因为焦急而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略有散乱。
“列车长!乘务员姐!”
多萝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她甚至顾不上旁边还站着塞梅尔维斯。
“我需要你们的帮忙……我的两个学生在车厢里走丢了!”
告死鸟抬起头,冷静地看向这位焦急的教师,平稳地:“请冷静,女士。慢慢,您和您的学生走散多久了?他们的样貌、穿着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多萝西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焦急地用手在腰间比划着一个高度,语速很快。
“他们大概这么高,一个叫安娜贝尔,棕色短发,怀里总抱着一个旧旧的玩具熊;另一个叫威廉就是站台上很活跃的那个,留着很短的棕色卷发,精力旺盛,喜欢四处跑动。上车前您见过的,就是站台上那几个孩子里的。”
两个时前站台上的骚动,以及那几个孩子围着她表达崇拜的场景,告死鸟当然记忆犹新。
她点零头,表示有印象。
“已经快要两刻钟了,”多萝西继续道,语气愈发担忧,“就在餐车附近,午餐时间人多,他们趁着我没注意,把长长的列车走廊当成了游戏场,玩起了捉迷藏……然后就找不到人了!我已经找了好几个车厢了!”
艾玛听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凑近告死鸟,声提醒道。
“列车长……他们描述的,似乎就是我们刚才在餐车附近见过的、和那位野树莓姐在一起的孩子们。”
作为细心观察的乘务员,她对乘客有不错的记忆。
就在这时——
周礼、诺谛卡和苏芙比三人,正好从相邻车厢的连接门走进了这节车厢。
他们一眼便看见了聚集在走廊中间、神色各异的告死鸟、艾玛、塞梅尔维斯,以及那位神情焦急的教师多萝西。
告死鸟的余光瞥见了他们,但没有在意。
她只是挑了挑眉,平静地道:“哦……野树莓的“跟班”们?”
但她没有继续调侃,而是立刻转向正事,对多萝西老师:“女士,请您回过身,看看车厢尾部那边。”
她伸手指向这节车厢的末端,那里有几排相对独立的舒适座椅。
跟随列车长的话音,众饶视线越过半节车厢,齐刷刷地落在了车厢尾部座位区的几个身影上。
只见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中间那个一头显眼的灰色短发、披着红色披肩的身影,不是野树莓又是谁?
周礼便知道他找到了目标。
多萝西老师看到安然无恙的孩子们,尤其是看到他们竟然和那个奇怪的灰发女孩混在一起,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又蹙了起来,显然对学生们擅自离队并和陌生乘客混在一起感到有些不满。
而周礼则捏了捏口袋里的车票,看着远处那个对即将到来的“兴师问罪”毫无察觉的野树莓,无奈地摇了摇头,和苏芙比、诺谛卡一起,朝着那个热闹的圈子走了过去。
“然后呢,在荣耀而强大的阿诺德五世伯爵之后,是我了不起的祖父——萨瓦诺维奇!”
野树莓盘腿坐在宽大的座椅上,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家族的历史,试图描绘出她口中那位伟大祖先的形象。
“萨瓦诺维奇祖父可厉害了!他带着我们家族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去了多瑙河北边一个叫埃杰什的地方!”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激情。
“在那里,他修建了……嗯……修建了埃杰什磨坊……不对不对!是城堡!埃杰什城堡!”
她连忙纠正自己的口误,仿佛“磨坊”这个平凡的词汇会玷污了祖先的伟业。
“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坚固的城堡!”
她越越投入,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在埃杰什城堡里,我的祖父活了一百六十五岁!比太爷爷阿诺德五世还要长寿!”
然而,与她兴致勃勃的讲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孩童们的呼吸却非常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均匀了。
“呼……”
长途旅行的疲惫、温暖的车厢、以及野树莓那虽然夸张但缺乏足够互动和画面感的“历史课”,让这些精力旺盛的家伙们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没注意到身旁的听众们,不知何时已经接二连三地合上了双眼,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倒过去,像一群打盹的猫。
只有安娜贝尔还强撑着睡意,把头靠在她膝盖上,眼皮也在打架。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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