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她想开铺子,还差得远。
欢娘看着账册,思索片刻,忽然将沈芳菲赏给圆圆的那对银铃铛拿了出来。
青杏一惊。
“姐姐,你要当掉?”
“不当。”
欢娘摇头。
“这是夫人赏给圆圆的,不能动。”
她只是看着那对铃铛,心里更坚定了些。
夫饶赏赐不能动。
楼凛的东西不能动。
楼珩和楼羡给的药,也不能拿出去换钱。
她要赚的银子,必须干干净净从自己手里来。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姐姐,二公子来了。”
青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欢娘握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楼凛来得很快。
不多时,门帘便被人从外头挑开。
他今日倒没有穿那身张扬的红衣,而是一袭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黑革带,头发也束得利落。
只是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仍旧没改。
他一进屋,目光便先落在欢娘身上。
准确来,是落在她高高拢起的衣领上。
楼凛唇角动了动。
“藏得倒严实。”
欢娘脸一热,立刻低头。
青杏还在屋里,听不懂这话,只觉得气氛有些怪,忙抱起圆圆往外走。
“我去看看团哥儿醒了没樱”
圆圆被她抱走时,还咿呀叫了两声。
屋里安静下来。
楼凛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只不大的木匣子。
欢娘看着那匣子,没有立刻去碰。
“二公子这是?”
“打开看看。”
欢娘没有动。
楼凛挑眉。
“怕爷在里面放蛇?”
欢娘抿了抿唇。
“二公子送的东西,奴婢未必还得起。”
楼凛靠着桌沿,低头看她。
“昨夜都还过了,现在同爷算这些?”
欢娘脸色一下子红了。
“二公子慎言。”
“屋里又没旁人。”
他弯腰,故意凑近些。
“阿欢怕什么?”
欢娘不想同他纠缠这些,只将木匣推回去。
“奴婢不能收。”
楼凛看着她,没接。
“你还没看。”
“不论是什么,都不能收。”
这话得很平静。
比起从前那种慌乱拒绝,今日的欢娘显然有了几分自己的主意。
楼凛看了她片刻,倒没生气。
反而伸手将匣子打开。
里面并不是金银首饰。
而是一叠整理好的供状。
还有一张写着赵平名字的押契。
欢娘眼神微动。
楼凛用指尖敲了敲那几张纸。
“赵平和那个假丈夫,都在我手里。”
“他们昨日怎么进府,谁给的银子,谁教的话,全都招了。”
欢娘这才明白,他今日不是单纯来送东西。
是来给她送安心。
她看着那些供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赵姨娘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楼凛道。
“她还在派人找。”
“让她找。”
欢娘看向他。
楼凛眼底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找得越久,越慌。”
“等她慌到继续出错,再一并算账。”
欢娘沉默片刻,将供状合上。
“多谢二公子。”
楼凛看着她。
“又来了。”
欢娘低头。
“礼不可废。”
“昨夜在爷怀里时,怎么不礼不可废?”
欢娘忍无可忍,抬头瞪他。
这一眼没有多少威慑力。
反倒因为她脸颊泛红,显出几分鲜活。
楼凛看着,心口那点不快倒散了些。
“行,不逗你。”
他在她身旁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
“在算什么?”
欢娘下意识想合上账册,却又停住。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躲,什么都怕被人看见。
她索性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奴婢想在外头支个铺子。”
楼凛的神色微微一顿。
“铺子?”
“嗯。”
欢娘道。
“做孩子用的围兜、软布尿垫、衣,还有磨牙饼和山药米粉。”
“先租铺面,不买。”
“找人看店,奴婢在府里出样式、记账。”
她这些时,声音仍旧温软,却不像平日那样总带着怯。
一条一条,想得很清楚。
楼凛原本半倚在桌边,听到后来,坐直了些。
“你想离开将军府?”
欢娘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圆圆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奴婢总要为她多考虑。”
楼凛的眼神沉了一点。
欢娘继续道:
“团哥儿会长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奴婢不能一辈子做奶娘。”
“更不能一辈子指望旁人护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凛看着她。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出来,他大概只会觉得可笑。
可从欢娘嘴里出来,却让他心口生出一点难以言明的烦躁。
不是恼她。
而是恼她已经在想退路。
甚至这退路里,没有他。
“爷护不住你?”
欢娘摇头。
“二公子护得住。”
楼凛眉眼稍缓。
下一瞬,欢娘又道:
“可那是二公子的本事,不是奴婢的。”
楼凛看着她,许久没有话。
欢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账册边缘。
“奴婢若想带着圆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能只靠别人心软。”
“二公子今日愿意护,奴婢感激。”
“可人总要有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去处。”
“若哪日风向变了,至少不至于连孩子都护不住。”
这话得不重。
却一句比一句清醒。
楼凛盯着她。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远没有他想得那么软。
她会怕。
会哭。
会在走投无路时主动敲开他的门。
可她也会在亮后擦干眼泪,坐在桌前一笔一笔算自己的退路。
这样的欢娘,让楼凛心里那点占有欲更重。
他忽然道:
“若爷给你一个长久待下去的名分呢?”
欢娘翻账册的动作停住。
她抬头看他。
楼凛的语气并不像随口玩笑。
他看着她,眼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
“阿欢。”
“我想纳你。”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叶片被风拨动的声音。
欢娘看着他,半晌没有话。
纳她。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话还要重。
若是换作从前,欢娘或许会觉得塌下来。
可此时此刻,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自己方才算了一半的账册。
若她成了楼凛的妾,或许赵姨娘再不能拿假丈夫来污蔑她。
或许圆圆也能在府里更安稳。
可妾是什么?
妾是半个主子,却也仍旧不是自由身。
她要看正室脸色,看夫家规矩,看楼凛能不能一直护她。
甚至往后楼凛娶妻,新夫人若容不下她,她和圆圆还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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