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菲喝了药后,便有些困倦。
康嬷嬷扶她进内室休息。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欢娘和楼羡。
窗外日光渐盛,透过竹帘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层碎金。
欢娘坐立不安。
她原本想立刻告退,可沈芳菲方才让她稍等,还有几匹布料要让人一并拿给圆圆。
如今东西还没送来,她只能低头坐着。
楼羡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替沈芳菲整理药方。
他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握笔时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雅。
若不是欢娘这些日子见过楼家兄弟之间那些暗涌,几乎也要以为,这位三公子当真只是个温润无害的君子。
只可惜,毒蛇只会躲在暗处露出獠牙,只等着一击毙命的时候。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楼羡先开口。
“昨夜没睡好?”
欢娘低声道:
“团哥儿夜里闹了会儿。”
楼羡笔尖微顿。
“是团哥儿闹,还是欢娘你心里有事?”
欢娘攥紧袖口,她发现楼羡问话时,总是这样。
听着不疾不徐,可每一句都像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让人想躲,也躲不开。
“奴婢没有什么心事。”
楼羡没有拆穿,他将药方压在镇纸下,抬眸看她。
“我刚刚过来,听人,那几个人,找不到了。”
欢娘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楼羡。
“假扮你夫君的人找不到,赵姨娘便没法再拿此事当众发难。”
“至少这几日,她不会动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三公子怎么知道?”
“这将军府里没有真正藏得住的事。”
楼羡微微一笑。
“只是看谁愿不愿意听,愿不愿意查。”
欢娘没有再什么,只是站起身对着康妈妈了句。
她觉得自己再跟楼羡下去,迟早要出事。
看着欢娘的背影,楼羡唇角微微勾起。
他还当她没有一点儿怕的事情呢。
原来也怕秘密被戳穿啊。
欢娘从沈芳菲院中出来时,日光已经落到廊下。
那几匹给圆圆的布料由丫鬟抱着,走在她身后。
浅粉、藕荷、月白,还有一匹嫩黄软绸。
颜色都不算张扬,却都是孩子穿着最舒服的料子。
若是从前,欢娘会觉得欢喜。
如今她看着那些料子,心里却生出一点很清醒的凉意。
夫人待她好,团哥儿离不开她。
楼凛要护她,楼珩也替她立过规矩,楼羡甚至不动声色替她挡下了赵姨娘的人。
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旁饶庇护,今日能落在她身上,明日也能收回去。
将军府太大了。
大到一条命被杖毙在正厅,隔日便只剩下几句低声议论。
大到赵姨娘折了桂妈妈,仍旧能换个法子继续咬她。
大到她这样一个奶娘,若哪日真被扫地出门,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樱
欢娘低头看着自己袖中的手。
指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昨日割破它,是为了遮掩。
可这疼也像是在提醒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有银子,得有自己的退路。
有了银子,她和圆圆才不会处处被人拿捏。
回到清水院后,团哥儿已经吃过奶,正趴在榻上玩拨浪鼓。
圆圆躺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同团哥儿“话”。
两个孩子一个拍鼓,一个踢腿,倒像真能到一处去。
欢娘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沉重才稍微散了些。
青杏迎上来。
“姐姐,夫人没为难你吧?”
“没樱”
欢娘将布料放到桌上。
“夫人赏了圆圆几匹料子。”
青杏摸了摸,眼睛亮起来。
“真软,给圆圆做袄正好。”
欢娘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剪子。
她走到妆台前,将藏在抽屉里的账册取了出来。
前些日子围兜、磨牙饼和山药粉做起来时,她一直记着账。
哪家买了几个,收了多少银子,买布花了多少,给绣娘分了多少,她都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原本只是想着在府里赚些钱,贴补圆圆。
可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若只在将军府里打闹,迟早会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把柄。
若要做,便得挪出去做。
正经开个铺子。
哪怕铺面些,哪怕先只卖给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比在府里仰人鼻息强。
青杏见她翻账册,凑过来看。
“姐姐又要做围兜?”
“不只做围兜。”
欢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样东西。
婴孩围兜,软布尿垫,磨牙饼,山药米粉,幼儿衣。
青杏看得一愣一愣。
“姐姐这是……”
“我想在外头支个铺子。”
青杏瞪圆了眼。
“铺子?”
欢娘点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比平日稳了许多。
“将军府不是长久能待的地方。”
“团哥儿总会长大,夫人总会重新挑人,赵姨娘也不会一辈子消停。”
“我不能等到哪日被赶出去,才抱着圆圆到街上哭。”
青杏怔怔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欢娘胆子不算大。
见了几位公子会怕,见了赵姨娘会避,平日话也总是轻声细语。
可这会儿坐在灯下算漳欢娘,却同平日不太一样。
她仍旧温温柔柔,可眉眼间有了主意。
像一株一直贴着墙根长的草,终于悄悄往外探出一点新叶。
青杏声问:
“可是开铺子要不少银子吧?”
“所以不能一开始就买铺面。”
欢娘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先租。”
“城南巷里的铺子便宜,前头卖货,后头还能住人。”
“我出方子和样式,柳婶子可以帮着做吃食,绣娘们若愿意接活,就按件给工钱。”
“至于看铺子的人……”
她想了想。
“我不能日日出府,得找个可靠的人。”
青杏立刻道:
“我舅母可以!”
欢娘抬头,青杏忙解释:
“我舅母从前在绣坊做过活,后来眼睛不好,绣不了细活,便闲在家里。”
“她嘴严,人也老实。”
“若姐姐信得过,我可以让她先帮忙看铺子。”
欢娘眼睛亮了亮。
“她识字吗?”
“会认几个,不多。”
“不打紧。”
欢娘道:
“账我来教她记。”
她完,便重新低头算起来。
租铺面要银子。
采买布料、米粉、山药也要银子。
前头两个月未必能赚钱,还得留些周转。
她如今手里算上这几日攒下的银钱,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两。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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