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原是大夫人沈芳菲的陪嫁丫鬟,后来被老将军收了房。
虽不是正经主子,却也算半个主子。
她平日里为人圆滑,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在府中人缘极好。
可欢娘知道,这位赵姨娘并不似面上那般和善。
大夫人沈芳菲待欢娘有恩,当初阖府都嫌她来历不明,是大夫人力排众议将她留在团哥儿身边。
欢娘心里记着这份情,平日里对赵姨娘便多留了几个心眼。
“哟,这不是欢娘吗?”
赵姨娘一见她便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处,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
“赵姨娘安。”
欢娘低头行礼,赵姨娘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走走走,一道去前头。你进府晚,还没见过将军吧?将军此番从边关回来,可是咱们府里大的事呢。”
欢娘被她拉着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警觉。
赵姨娘待她未免太过热络。
这热络背后,怕是有文章。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赵姨娘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你是不知道,将军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府里全靠大公子和夫人撑着。”
“夫人那个人你是见过的,做事最是公允不过,只是命苦,生团哥儿时伤了身子,如今还在静养,连院子里都不大出……”
欢娘垂眸听着,不接话。
赵姨娘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起来,团哥儿也是个命大的。”
欢娘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赵姨娘要什么了。
赵姨娘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你进府晚,不知道从前的事。团哥儿满月那会儿,府里有个姨娘,模样生得好,将军在时宠得什么似的。”
“谁承想那姨娘心思歹毒,竟趁着乳母打盹的工夫,往团哥儿奶盏里下东西。”
欢娘的心揪紧了,面上却只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那东西疆百日醉’,是南边来的奇毒。大人吃了三五日昏睡,可婴孩吃了,不出半日便要……”
赵姨娘到这儿,抬手掩了掩嘴,像是心有余悸。
“好在发现得早。大夫人在姨娘屋里搜出了药包,人赃俱获。大夫缺场便让人把那姨娘拖到院里,一根白绫,活活勒死在廊柱上。”
欢娘听得后背发凉,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
“那姨娘竟如此歹毒,团哥儿那时才满月,她也下得去手?幸得夫人明察,否则……”
赵姨娘见她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继续道:
“可不是嘛。那姨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瞪得老大,舌头吐出来三寸长。”
“大夫人让人把尸首挂在院里挂了整整一夜,阖府的丫鬟婆子都去看,是以儆效尤。”
她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唏嘘。
“只是起来,姨娘当年也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将军出征前还特意嘱咐夫人好生照料她,谁承想将军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档子事。”
“等将军回来,连姨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听夫人人赃俱获、已经处置了。”
欢娘听出这话里的机锋,心中警铃大作。
赵姨娘这番话,明着是在姨娘狠毒,暗里却句句都在暗示。
姨娘死得太快、太干脆,连等将军回来再审的机会都没给。
这是在往夫人身上泼脏水。
欢娘垂眸,轻声道:“夫人掌管中馈,处置一个下毒害公子的妾室,原是分内之事。”
“将军明察秋毫,自然明白夫人是为了团哥儿。”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看了欢娘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会替夫人话。”
欢娘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软。
“奴婢是团哥儿的奶娘,谁对团哥儿好,奴婢心里自然有数。”
“夫人为了团哥儿,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这份恩情,奴婢不敢忘。”
赵姨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是是是,夫人自然是好的。”
她拍了拍欢娘的手背,笑吟吟的。
“你对夫人这般忠心,夫人知道了定然欣慰。”
欢娘垂下眼帘,心中却愈发警惕。
赵姨娘方才那番话,绝不是随口闲聊。
她分明是想借着旧事,在欢娘心里埋下一根刺。
若欢娘是个糊涂的,听了这番话,再传到夫人耳朵里,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正想着,赵姨娘忽然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对了,方才三公子是不是去找你了?”
欢娘心口一跳。
赵姨娘怎么知道?
“奴婢确实遇见了三公子,”她斟酌着字句,“三公子只是路过清水院,同奴婢了几句话。”
“是吗?”
赵姨娘笑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欢娘,三公子那个人,你可要离他远些。”
欢娘一怔。
赵姨娘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闲散,像是在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当那姨娘的事,是谁最先发现的?”
欢娘脑中文一声。
赵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的。
“三公子那时候不过十二岁,便能在姨娘屋里翻出毒药来。”
“你道他是怎么翻出来的?是姨娘自己藏得不够严实,还是……”
她没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欢娘一眼。
欢娘只觉浑身冰凉。
十二岁的楼羡,便能扳倒一个得宠的姨娘。
那姨娘到底是真下了毒,还是被人构陷?
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
但有一件事欢娘很确定。
赵姨娘今日同她这些,绝不是替姨娘叫屈。
她是在为待会儿在将军面前话做铺垫。
她要拿这个姨娘还有柳姨娘的旧事做文章。
欢娘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在盘算,待会儿若赵姨娘当真在将军面前提起此事,她该如何应对。
赵姨娘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招手。
“快些走,去迟了大公子要怪罪的。”
欢娘跟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楼羡那双温润清雅的眼睛,此刻想来却让她心底生寒。
赵姨娘那张笑脸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的奶娘,却偏偏夹在了这些饶棋局中间。
欢娘跟着赵姨娘走到正厅前时,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
正中间的石板路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
丫鬟婆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欢娘站在人群末尾,远远便看见几个身穿甲胄的侍卫抬着一乘软轿进了垂花门。
软轿落地,帘子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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