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的病来得凶,去得也快。
周大夫被初九像拎鸡一样拎进院子的时候,气喘得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手抖着给圆圆把了脉,是受了寒凉,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弱,经不住这么折腾。
他开了方子,又留下两瓶药丸,嘱咐了忌口和调养的法子,这才被初九又拎了出去。
欢娘守在榻边,看着圆圆喝了药沉沉睡去,的脸终于有零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正常,不烧了。
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欢娘直起身,替圆圆掖好被角。
她垂着的眼睛里,方才对着楼凛时的那层娇怯,正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厨房送的羊乳,一连五全是凉的。
她在府里没有根基,没有倚仗,人家踩她一脚,她忍了。
可圆圆一个孩子喝了五凉羊乳,拉到脱水,拉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樱
这已经不是在踩她了。
这是在要她的命。
欢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她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旧得掉漆的首饰匣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把的银剪子。
她把剪子揣进袖口,然后推门出去了。
厨房在后院的西南角,这个时辰晚膳已经备完,灶上的火封了大半,只剩一口锅里还温着热水。
几个婆子正坐在院子里择明早要用的菜,嘴里着闲话,笑得前仰后合。
欢娘走进院子的时候,笑声停了。
几个婆子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轻慢。
为首的那个田婆子,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是厨房里管事的,将军府的老人。
她看见欢娘,嘴角往下撇了撇,手里择材动作倒是没停。
“哟,这不是欢娘子嘛,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腌臜地方来了?”
欢娘没理会她话里的刺,走到她面前站定,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田妈妈,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田婆子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请教不敢当,有什么话您直就是。”
“这五,厨房送到我院里的羊乳,全是凉的。”
田婆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羊乳这东西本就膻气重,热了再凉,凉了再热,走了味儿谁吃?咱们厨房一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总不能时时盯着您那一碗东西。”
“我问过张厨娘。”
欢娘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把慢慢推进去的钝刀。
“她羊乳每早上煮好以后,是按照各院的份例分装的,夫人那边的是滚水烫过的碗盛的,我这边的是凉碗盛的。”
“她还,是你吩咐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另外几个婆子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在欢娘和田婆子之间来回转。
田婆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菜叶子。
她比欢娘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满脸都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是我吩咐的,怎么了?厨房有厨房的规矩,热碗就那么几个,紧着主子们先用,剩下的可不就用凉碗了?”
“欢娘子要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去找二公子告状,让二公子来评评这个理。”
她到二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出的暧昧和嘲讽,几个婆子跟着笑出声来。
欢娘没有笑。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婆子,等笑声落了,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田妈妈,圆圆今拉了十六次,我抱着他去找大夫的时候,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田婆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她用更大的嗓门压了下去:
“孩子生病那是时不好,谁家孩子没个头疼脑热的?欢娘子这话的,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您要是嫌厨房伺候得不好,您自己做去啊,我们这些人笨手笨脚的,可担不起这个责……”
她的话没完。
欢娘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银剪子在灶火的映照下亮了一下。
她不是冲着田婆子去的。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边,灶上那口锅里正温着热水,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排洗干净的碗,那是明早给各院盛羊乳用的。
欢娘拿起一只碗,端详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碗翻过来,用剪子尖在碗底刻了一道。
瓷碗底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几个婆子都愣住了。
欢娘刻完一个,放下,又拿起第二个。
她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只碗底都刻上一道痕。
那些痕不深,但够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共九只碗。
刻完之后,她把剪子放回袖子里,拿起一只碗,对着灶火的火光看了看碗底那道划痕,语气平淡。
“田妈妈,你知道二公子今跟我了什么吗?”
田婆子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什么?”
“他,厨房再送凉的东西过来,让我当着所有饶面倒掉。”
欢娘把碗放回案板上,转过身看着田婆子。
“还,谁敢半个不字,就让我带那人去找他。”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可落在田婆子眼里,却比这深秋的夜风还冷。
“可我觉得,倒掉太浪费了。”
欢娘走到田婆子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从明开始,这些刻了痕的碗,每一只,田妈妈,你亲自用。”
“你盛一碗凉透的羊乳,当着我的面喝下去。”
“你喝完之后,我再给圆圆热新的。”
田婆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先是白,然后青,最后涨成酱紫色。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可对上欢娘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和她方才在灶火下刻碗时一样稳。
不凶,不狠,甚至带着点笑。
可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田婆子在夜风里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欢娘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花园里赏花回来。
她朝几个婆子点零头,礼数周全,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回头看向田婆子。
“对了,田妈妈。”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记性好,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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