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这句话得很轻,像是不经意漏出来的。
可她知道楼凛听见了,因为楼凛没接话。
他只是靠在假山石壁上,一只手搭在膝头,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欢娘垂着眼,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发顶,又慢慢移到她泛红的眼角。
她不躲,也不抬头,就那么站着,委屈的很,又可怜的招人疼。
楼凛勾唇,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高,算不上温和,不清道不明的。
“你替柳婶话,让康嬷嬷为难。”
“所以府里的人不喜欢你?”
欢娘睫毛动了动,没应声,楼凛往前倾了倾身。
“那你告诉爷,你做了什么?”
欢娘抿了一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这些话,即便她不,楼凛也知道。
“柳婶被人栽赃偷东西,康嬷嬷审了之后放了人,有人不高兴。”
“所以厨房克扣我和圆圆的饭食,账房也压着我的月例不发。”
她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把话得简单。
楼凛听完,没动怒,也没拍案而起。
他只是又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所以欢娘,你来找我?”
欢娘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我没找二公子。”
“我只是......在这里待一会儿。”
“是二公子自己走过来的。”
楼凛被她这句话逗得眉梢一挑。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眶红红的姑娘,她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可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没找他。
可她偏偏穿了这身衣裳,戴了那根簪子,选了他回家的时辰,坐在他必经的假山口。
楼凛想,这丫头有意思。
他见过太多来他跟前告状的人,有的哭抢地,有的添油加醋,有的拐弯抹角想要他出手。
但欢娘不一样。
她把委屈摆在你面前,然后后退一步,,我没求你。
你帮不帮,是你的事。
楼凛慢慢收了笑,站直了身子。
欢娘感觉到他动了,心里绷紧了一瞬,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楼凛没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到欢娘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
“欢娘。”
欢娘的肩膀轻轻一颤,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楼凛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太近了。
“你想借爷的手。”
他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轻轻刮过她的耳畔。
欢娘瞳孔睁大,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无措的模样,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假山石上。
“二公子什么......我不明白。”
楼凛直起身,低头看她。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那点红映得分明。
他没拆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那动作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辣椒水抹多了,伤眼睛。”
欢娘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楼凛收回手,看着她终于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身,朝假山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月光映着他半边轮廓。
“那就要看欢娘的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落进欢娘耳朵里。
“厨房的事,账房的事,你想怎么办?”
“跟爷。”
欢娘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欢娘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没有半分恭敬,反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
他在给她台阶下,也是在给她挖坑。
她若顺着这个称呼接下去,便是认了这份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若不接,方才那一番做派就全成了笑话。
欢娘垂下眼,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顺,却多了一丝嗔意。
“奴婢就是心里委屈,想讨个公道。”
楼凛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畅快。
“成。”
他迈步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欢娘心上。
欢娘靠在假山上,后背的石壁冰凉,她的脸颊却烫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交错的月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楼凛不傻,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拆穿她,没有拒绝她。
他甚至还多给了她一步,让她自己选,要不要走进这个局。
欢娘拢了拢衣襟,慢慢走出假山。
夜风吹过来,她眼底的委屈和软弱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权衡。
楼凛要她开口。
可她没有立刻去。
第二,第三,她都没有动。
厨房的饭菜依旧凉着,账房依旧推三阻四。
圆圆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温热的奶羹,柳婶气得在厨房和人大吵了一架,摔了两个碗。
康嬷嬷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屋里喝了半盏茶,欲言又止。
欢娘只是笑着:“妈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康嬷嬷走后,欢娘抱着圆圆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日渐枯黄的桂花树,心里盘算着。
现在去找楼凛,太急了。
他刚给了她一个钩子,她若立刻咬上去,就显得太沉不住气。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这件事再发酵几,等那些饶胆子再大一点。
最好是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的时候。
再出手。
欢娘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家伙睁开眼睛看她,咯咯地笑。
她也笑了,轻声:“圆圆乖,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五。
第五傍晚,出事了。
圆圆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先是哭闹得比往常凶,欢娘以为他是饿了,喂了奶,他吃了几口就吐出来。到了酉时,家伙开始拉肚子,稀水一样,连换了三块尿布,到后来哭声都弱了,只剩猫似的哼哼。
欢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伸手摸圆圆的额头,不烫,可孩子的手脚却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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