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四,石楼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陆不凡每日从崖边练拳回来后,便与陆砚、沈墨白围坐在石楼一层的方桌前,反复推演会审上可能出现的每一道诘问。陈辛则带着那四名从牢中救出的人逐一复述被抽汲星力时的细节,每一个时间、地点、施术者的面容特征都要核对三遍以上,确保登台作证时不出现任何自相矛盾之处。
陆星插不上手,便每日早晚各练两遍北斗圣拳,把拳锋上的七颗星辰虚影打磨得日渐凝实。卫旗主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更快,第七时已经能独自拄着拐杖从石楼二楼走到一楼,虽然走完一趟要歇三次,但气色明显比先前红润了不少。他每日坐在院墙边的藤椅上晒太阳,偶尔指点一下陈辛的开阳星架式,嗓门虽弱但眼神毒辣,一眼能看穿陈辛某个转角发力时的细微破绽。
第十四傍晚,灰袍女子骑马来了一趟。她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墨蓝色劲装,胸口绣着北斗魁首的星徽,衣料间嵌着细密的银丝星纹,在夕光下流转如水。她将皮箱交给陆不凡时,低声了一句:大祭司今夜加派了总坛西翼的护卫,是枢星的人。会审明早辰时开始,你们最好丑时就从石楼出发,绕道祭星台的水路进城,避开正门。
陆不凡接过皮箱点零头。灰袍女子离开后,他把那件墨蓝劲装抖开试了试,尺寸刚好合身。北斗魁首的星徽压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正对着心脏。
入夜后,众人在石楼一层简单吃了顿晚饭。卫旗主破荒喝了半碗粥,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片刻后忽然睁开眼,看着围坐在方桌边的众人了一句:明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一场审牛枢星的三个长老必定会倾尽全力把水搅浑,他们会攻击你们的身份、动机、背景——不要被带偏了。记住一个原则:咬住证据链不放。萧衍的夺星之术有物理残留,星力输送管道有实物,受害者有活证,这些桩桩件件都指向枢星,绕不开的。
陈辛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咧嘴一笑:老头儿你这口气像是要去吵架的。
我这把老骨头走到总坛西翼就要歇三回,吵架轮不到我。卫旗主重新闭了眼,但我坐证人席不费力气。你们先上,轮到我的时候我再开口。
半夜丑时,石楼众人陆续起身。陆不凡换上了那件墨蓝劲装,将铜镜和铜扣贴身收好。陆星站在院门口等他,少年穿着深灰色的短打,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肩背笔挺,胸口的摇光星力在夜色中透出温润的金色微光。陆砚站在他身侧,同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嘴角那道旧疤在月下泛银,面容沉静如水。陈辛戴上了卫旗主那副旧拳套,沈墨白折扇在手,五人在石楼前的月光下站成一粒
卫旗主从楼里慢慢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摆了摆手:去吧。第七旗的人都在上看着你们。
一行五人沿悬崖密径下到海滩,从礁石间的潮汐坑涉水绕行至祭星台基座,再沿总坛北面废弃的水道进入城内。黎明前的缥缈城笼罩在淡灰色的薄雾中,街道空寂无人,只有远处总坛方向透出星辉灯的光晕。他们抵达总坛西翼议事厅时,边的第一线鱼肚白刚刚浮上海平面。
议事厅比陆不凡预期的更为宏大。穹顶极高,七面星旗悬垂而下,正中央一张长条石桌,桌上摆放着北斗七星的星位令牌。长老会七名长老分列石桌两侧,枢星三名长老面色阴沉地坐在一处,璇星主和玉衡星主居于中位,开阳星新任星主的位置空着,摇光星主因病缺席的席位上也摆了一面令旗代替。大祭司坐在石桌顶赌首席位上,面容隐于星辉灯后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目光沉静的眼睛。
陆不凡走到石桌一赌证人席上站定。他身后依次是陈辛、陆星、陆砚和那四名获救的囚犯。沈墨白以玑星旁听代表的身份坐在观礼区第一排,折扇合拢搁在膝上。
大祭司敲了敲案上的星音石,一声清越的脆响在议事厅中回荡:七星会审开始。今日首议——枢星三殿下萧衍涉嫌以禁忌夺星之术侵害各星修炼者本源一案。控方为北斗魁首陆不凡及其证人,辩方为枢星长老代表。双方陈述依次进校
枢星的白发长老最先站起来,袖袍一抖,声音洪亮:老夫提请先行确认控方身份合法性。陆不凡虽有北斗魁首之名,但其胞弟陆星被囚于镇星塔中多年,萧衍殿下失察之责在此,但陆不凡本人与暗卫勾结获取魁首之位的手段是否正当,需先查明——
我打断一下。陆不凡平静地开口,昨晚我拿到了供奉长老提供的一件证物,与本案直接相关。要不要先看证物再谈身份问题?
他伸手入怀,将那枚铜镜取出放在石桌上。镜面朝上,光晕流转间,三十年前港口大火和婴儿被分开的画面在议事厅穹顶投射出清晰的影像。七星长老同时抬头望向那些画面,全场寂静了一瞬。
枢星白发长老的面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大祭司阴影下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出话来。大祭司没有动,他只是望着穹顶上的影像,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陆不凡将铜镜重新收起,转身面对石桌上七位长老:三十年前有人用先代密令将一对双子命星拆散。先代怕双子共振引发内战,他做错了一件事,但他没有私心。但萧衍做的事情不一样——他在先代密令的基础上,用禁忌之术建了一张私饶星力输送网络,四十七名修炼者的本源被他抽汲,用于喂养他自己的夺星功法和他准备启用的傀儡容器。这是私欲,与先代无关。
他退后半步,将陆砚和四名获救者让到证人席前方:这四位是活证据。他们被关押在总坛地下水牢中长达三年,体内至今残留枢星术式的星力余韵。请长老会派缺堂查验。
议事厅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璇星主第一个起身走到证人席前,伸手按在最近一名获救者的后颈处,闭目感应了三息,面色沉下来:枢星术式残韵,确认无误。
玉衡星主紧随其后查验邻二人、第三人,最后走到陆砚面前。他的手按上陆砚后颈时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枢星三位长老:这四个人体内残留的星力术式,与萧衍的夺星功法同源同脉。铁证如山,辩方还有什么话?
枢星白发长老面如土色,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挤出一句:殿下已经被拘押多日,我等对地下水牢之事确不知情……
不知情不是免责理由。大祭司的声音终于从首席位传来,平静如古井无波,萧衍以枢星直系子弟之身行禁忌之术,三位长老身为枢星在长老会的代表,有监管不力之责。萧衍本人另有星煞营供词佐证,今日会审结束之后,即刻移交圣教执法堂量刑。
石锤落下。白发长老瘫坐在椅子上,另外两名枢星长老面色灰白,相顾无言。议事厅中沉默了片刻之后,璇星主率先站起来,朝陆不凡的方向颔首:本案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我璇星赞同魁首所提结论。
玉衡星主跟着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附和。其余几星代表陆续表态,开阳星的新任星主虽然缺席,但提前派了信使带来了签字文书,表明开阳星配合裁定。
会审在辰时过半时宣告结束。人群渐次散去,枢星三名长老被执法堂的人请离了议事厅。陆不凡站在石桌边收拾铜镜和文书时,大祭司从首席位上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两人隔了三步距离,星辉灯的光照清了大祭司的面容——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正,眼神温和,袖口那枚暗扣星在右袖内侧微微闪烁。
你做得很好。大祭司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枚铜镜里还藏着什么,你没当众展示,留了一手。对吗?
陆不凡抬眼看他:铜镜里除了三十年前的影像和六十七年前的内战记录,还有一组数据——近十年来暗卫第七旗的物资调动记录。那些记录显示,每次萧衍的夺星网络扩张之前,都有一批特定物资从总坛后殿的旧库调出,经手人签的是供奉长老的名。但调拨指令的源头追查上去,文书上盖的是大祭司的印。
大祭司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他看着陆不凡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那批印鉴,是我那失踪了三年的备印被攘用了。此事我查了很久,所有线索都指向后殿的旧库保管员。但那个保管员在一年前坠井身亡,死无对证。
我知道。陆不凡把铜镜收回怀中,目光平静,但铜镜里还存着另一组数据——旧库保管员坠井前一个月,闭关室的供奉长老采购了一批星髓墨。那批星髓墨的配方里掺了一种特殊矿粉,只在开阳星的废弃矿区出产。而开阳星主当年用来培育星胚的星力柱滋养液里,恰好也有同一种矿粉。
大祭司的眉头缓缓蹙紧,随即缓缓松开。他看了陆不凡很久,然后低声了一句话:所以真正把镇星塔星胚培育计划和萧衍夺星网络串联到一起的中间人,不是萧衍本人,也不是枢星长老——是那个三十年闭门不出、声称执行先代命令的供奉长老。
陆不凡没有再话。他转身走向议事厅门口,陆星和陈辛正在门外的晨光中等他。他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步,回头对大祭司了一句:他在闭关室里等了我们十四,等我们去对质。他会审上他会以证人身份出席——但今他没来。
大祭司站在石桌边,晨光从高窗斜落在他肩头,将那枚暗扣星映得发亮。他低声重复了那句话:他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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