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老者的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陆不凡站在密室入口处,目光从那张清癯的面容移到对方微跄左腿上,然后移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等了三十年,就为寥一个人进来听你一句我不拦你陆不凡问。
老者将烛台拨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他的面容比远看更显苍老,法令纹深如刀刻,但眼底有一种磨砺多年的沉静,像深潭底部的卵石:我等的不是听这句话的人,是看到铜镜之后还敢回来问我为什么的人。他微微侧头看了陈辛一眼,暗卫第七旗的年轻人,你叫陈辛对吧。你师父卫旗主醒了没有?
陈辛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醒了?
我一直知道。老者重新坐回木榻上,将跛腿慢慢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这三十年来总坛后殿所有进出物资的记录都在我的案头。第八旗那个灰袍女子每隔七从石楼往这边送一回药渣——治星力抽汲后遗症的苦艾藤。药渣进了我的闭关室,我自然知道卫旗主还活着。
陆不凡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木榻前与老者对视:那把火是你放的?铜镜里的影像——翻面穿旧袍的人,是你。
是我。老者答得干脆,但我只是在执行先代的命令。上一任大祭司临终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暗星之下无双子,必须将摇光星降生的双子命星分开;第二,大的留在摇光星修炼正统一脉,的送开阳星作为活体容器备用;第三,所有与此事相关的记录封存于密室铜镜,待有人问起时才可开启。先代死于任上那年,我以亲传弟子的身份接过了这三件事,接任之前就办完了。然后现任大祭司继位,我退居供奉长老,闭门三十年。
你拆散了两个孩子的家,毁了他们三十年的人生。陆不凡的声音很平,但指节攥得发白,就因为一句话?
老者抬眼看他,沉默了片刻:就因为一句话。但那一句话背后,是暗星体系存在千年来积累的全部经验。北斗七星若出现双子命星同时修炼大成的情况,双子的星辰之力会自然共振,使摇光星的本源增幅至原本的两倍以上。七星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摇光独大,其余六星不满,分裂在所难免。上一任大祭司的任上曾经出过一次类似的先例——距今六十七年前,璇星出现了一对孪生圣女,结果两姐妹圣体共振导致璇星力暴涨,枢星联合其余五星逼宫,圣教险些在内战中覆灭。
老者顿了顿,语气仍然平静:先代是把灾难扼杀在摇篮里,而不是针对你们兄弟个人。你不信的话,铜镜背面刻着六十七年前那场内战的完整记录,翻过来看。
陆不凡没有翻铜镜。他把镜面朝下放在书案上,盯着老者的眼睛:六十七年前的事我不管。我只问你——你亲手把陆砚送去开阳星的时候,知道他会被人做成星胚容器吗?
老者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但陆不凡看得清清楚楚。老者垂下眼帘,过了几息才重新抬起:我知道。开阳星那位故交,在接走孩子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孩子辗转落入开阳星主手中,被发现有双子命星的潜质,于是被用来做容器培育。此事我是在第七年才从暗卫渠道得知的,但那时孩子已经在星力柱里浸泡了多年,救出来也活不成了。
他活下来了。陆不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现在站在石楼的院子里,能自己走路、自己喝水,嘴角带着一道疤,但活着。你知道这件事之后做了什么?
老者望着他,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久违的松动: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暗中向暗卫第八旗提供了四十七名受害者的名单和位置,让你们得以救出他和其他三人。第二,我坐在这里等了十四,等你们拿着铜镜来找我对质。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陆不凡面前,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铜扣——与卫旗主缝在陆星外衫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材质,陨铁掺星髓,闪烁微光。他将铜扣放在书案上铜镜旁边:这三十年,我欠你们的,不止一个道歉。会审上我以供奉长老的身份为你作证,证明枢星萧衍的夺星网络与上一任大祭司时期的先例无关——这样枢星三长老就不能用先代密令作为挡箭牌。剩下的,你自己去争取。
陆不凡低头看着那枚铜扣,没有立刻拿。陈辛在后面轻轻踢了他脚跟一下,他回头看了陈辛一眼,后者无声地咧嘴做了个的口型。
陆不凡把铜扣收入怀中:十四后,你坐证人席。我什么你答什么。
一言为定。
两人退出闭关室时,夕阳已经压到总坛飞檐的边沿。回廊中光影斜长,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走出后殿东翼的那一刻,陆不凡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门缝中透出的烛光微弱却稳定,像一颗钉在黑暗中的钉子。
陈辛在他身边低声:他腿怎么跄?
铜镜里没提。但你看他左腿的跛法,关节僵硬,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骨裂畸形。陆不凡收回目光,三十年前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翻墙跑,可能摔的。
两人沉默着穿过祭星台的废墟,沿着海边的礁石路走回石楼。推开石楼院门时,陆星正蹲在院子里跟陆砚下棋,棋盘是用木炭在青石板上画的,棋子是随手捡来的黑白石砾。陆星抬头看见兄长回来,猛地站起来,棋盘被膝盖顶翻了,石砾滚了一地。他跑到陆不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伤,才松了口气。
拿到东西了?陆砚慢慢把散落的石砾捡回掌心,头也没抬。
陆不凡把铜镜和铜扣放在石墩上。铜镜背面朝上,那幅暗星图谱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他看了陆砚一眼,又把铜镜翻转过来,镜面开始流动光晕,显现出六十七年前那场内战的光影记录——两姐妹圣体共振引发战火、七星分裂、圣教几乎崩塌。
陆砚看着那些画面,慢慢捡完最后一颗石砾,然后把棋子拢成一堆放在棋盘角落。他抬起头来,嘴角的旧疤在夕光中拉出一道浅影:原来上一任大祭司不是要杀我们,他只是怕我们长大之后会引发另一场内战。
陆不凡蹲下来跟他平视:怕归怕。但拆散两个孩子的家,就是错的。他会审上作证归作证,该算的账,到时候一起算。
陆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那枚铜扣从石墩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那就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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