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批复完地衡司送来的公文已是深夜,案上堆积的公文仍未见底。将军搁笔叹气,随手拿过桌上的糖,拆开丢入口郑淡淡花果香化开,甜度克制,是适合放松休息的味道。
也确实该休息了,如此想的将军抬手揉眉。
四周静悄悄,值守云骑站姿挺拔,沉默如雕塑。除了咪咪的呼噜声,大厅再无其他声响。
待眼睛舒缓些,景元低头看向睡在脚边的咪咪。白狮仰躺着,腹部随呼吸起伏,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景元面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听着听着,将军的瞌睡便冒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以手支头,闭目憩。
回房间睡觉当然比坐着舒服,可还有人没回家。白露今日陪景云逛街,彦卿要为明日的比赛养精蓄锐,二人都早早歇下,岚也来接走了大黄它们。唯有景云尚未归家,于是景元决定等下去,等别扭的蛇回巢。
绥园,燕乐亭
未归人凭栏远眺,绥园景色尽收眼底。绥园荒废太久,纵使恢复百年前的风貌,无人夜游的园林仍是透着股诡异凄凉,不复往日繁华。
即使被拉回过去,绥园也不再是景云喜欢的样子。祂过去常来燕乐亭,只要用些手段把电梯锁住,就没人能上来抓祂逃课。
然后祂就能躲在亭子里,读话本,吃零食。当香风阁唱戏时,曲声传到亭中,祂便能随曲轻哼,也能以书遮面,伴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入眠。
回不去的快乐时光,景云想,然后祂开始细算,此生有多少日子是欢乐的?
与龙同行,和克里珀筑墙的时候,虽安逸,可算不得快乐;跟阿基维利一起开拓的时候,心有顾虑,行有所求,好像也算不得。仔细回忆漫长的一生,无忧无虑的时光仅有曜青的二十六年与罗浮的一百五十八年。
望不到头的旅行中,祂曾望着肆意玩乐的孩童,他们身后,有扇留灯的窗户,有会寻来的人……瞧着就让人心烦。
祂不知这没由来的烦闷是这么回事,龙祂是嫉妒。祂,龙在胡。
嫉妒源于羡慕,我怎么会羡慕朝生暮死的蜉蝣呢。
彼时,景云想不明白,如今回首,祂发现龙得对,祂就是羡慕,就是嫉妒,现在也没改。
他们什么都不用做,生来便有归宿。而自己必须拼尽全力,才能逃出牢笼,才能在行将力竭时,抢到颗糖。
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工具,是毁灭旧世界的锋刃,是哺育新世界的养料。
愤怒的星神手下不自觉用力,直至木头噼啪碎裂的声响唤回神智。祂看着被捏碎的围栏,和手中握着的碎木,无奈笑了笑。
围栏坏了,换根便是;刀锋钝了,磨利就校
工具只需能用,至于祂想什么,不在使用者考虑范围内。
祂痛恨造主,厌恶身为工具,可自己日后所行,与那仇人有何区别?
景云松开手,碎木落地,复又飞起,落回栏上。围栏修复如初,一丝裂痕也瞧不见。
“破坏公物,罚款3000巡镝,公共服务112系统时。或者,你愿意贿赂一下执事官?”
耳畔响起熟悉调笑,景云对私人世界的闯入者连个眼神也欠奉。
“我怎么记得,你还没转正就离职了,前见习执事?”
“尽戳人痛处~”
福图纳直起身,放过景云红到滴血的耳廓。
“不能因为我打扰你自艾自怨,就恶言相向吧,云儿?”
“胡,我只是有些……”
景云垂下眼,不愿再。
“迷茫。”
福图纳接上祂的话,祂知道景云想什么,因为那是祂现在终于出口的话。
景云沉默摇头,祂不想承认。心生迷茫的星神下场祂已见过,在琥珀王的锤音中,在虫群的阴影下。
祂:“我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岚为自己准备了替身计划,祂也已经答应配合,心中却仍是有些不情愿。担忧无法欺骗命途,确实有,但真正令祂不知所措的,是祂发现自己制造替身,令其成为工具的举动与造主何其相似。
祂不愿自己的痛苦被延续,被转嫁给无辜的人,又不想辜负家饶努力,让他们伤心。为此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往日什么损招没用过,现在竟然考虑这些,景云想,自己果真是矫情了。
“矫情?”福图纳重复景云的话,“你怎么会这么想,云儿?正确法应该是叫它良知吧?”
祂看着苦恼的自己,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笑声惹恼了景云,魔王恼羞成怒,恶狠狠瞪着另一个自己。
“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种东西!”
福图纳歪头想了想,随后揭景云黑历史:“是谁自个心善,要世人赞美仁慈?”
“挂在嘴上的话你也信!”
“若没有,我们不会站在这。云儿,别嘴硬啦~
我是最懂你的,所以什么事都可以向我倾诉~”
语气轻佻,听得景云火气直冒。祂现在终于懂腾骁不让祂这么话的良苦用心了,自己听着都想打人,更何况别人。
“我不缺心理医生,”景云强压怒气,“你还是做些更有用的事,譬如给些建议。”
“我的建议?”福图纳佯装思考,故意拖着景云,直到其耐心即将耗尽,才施施然开口,“我给不出任何建议,因为我现在仍是与你一样。
但我准备了两套辞,咱们可以选一套。
接受幺儿的提议,我们有概率逃离命运。抛弃那些心理负担也很容易,毕竟把亲子当成工具使用,乃至虐待的变态也大有人在。
有更糟糕的对比,作恶是不是容易多了?
坚持原本计划,成功率大幅提高,他们的安全更有保证。生命终有尽时,离别是逃不开的结局。而长者先于后辈离世,无需经历送行子嗣,是为幸事。”
景云翻了个白眼,“想废话找老爷子去。”
“这可是你的心里话啊~”福图纳摆手,似是无奈极了。“或者你不必纠结,既是你我的替身,情感与思维方式自也复刻自你我。”
“然后我和他一块躲起来思考人生?”
福图纳抿嘴忍笑,祂不打算告诉景云,因为对方迟早便会懂,自己又何需当那个恶人。
“有人做个伴也挺好。”
“不是有你嘛?”景云随口。
“是啊,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去哪儿。因为我爱你,云儿。”
“知道。”景云不耐烦挥手,“你没什么新鲜事要吗?”
“有啊。”福图纳再次凑近,仿佛要告诉景云一个秘密,“你得回家了,哥和幺儿一直在等你。”
…………
脚步刻意放轻,青年走路无声,连发间金铃都未碰撞出声响。值守云骑讶异于景云的潜入能力,他们自认若非景云没有躲避他们的视线,自己绝对发现不了对方。
可高台上打瞌睡的将军连眼也未睁,便道出潜入者的名。
“阿云回来了。”
“嗯。”景云轻声应下,“你不用等我。难道我通宵打牌,你也等一个通宵不成?”
“今日不欢而散,我着实担心你。”
景元睁开眼,疲惫与困倦不加掩饰,还有那对景云的担忧。
景云好笑反问:“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谁还能伤着我不成?
我在外头也没惹事。好啦,咱们一块回去吧。”
“命阅选择权在你手上,”景元不理景云戏言,“帝弓与仙舟会尽力为你争取更多选择。”
“你们……”景云没预料到景元与岚会做此决定,祂不知道什么,半晌才声呢喃,“这应该是我去做的事。”
“大概,因为我们与阿云的心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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