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颅顶直贯而下,比之前任何一次头痛都要猛烈。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空蔚蓝得刺眼。
学校门口的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整条人行道——
卖烤地瓜的铁桶冒着白烟,卖糖葫芦的玻璃柜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卖文具的推车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发卡和笔记本。
放学的人潮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家长挤在校门口,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搜寻自家孩子的身影,喊叫声、笑声、车喇叭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抱着一大摞书本——
期中考试的卷子、几本练习册、一个歪歪扭扭的书包——从校门口挤出一条缝。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好不容易挤出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嘴角刚扬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城管来了!快跑啊——!”
一声尖锐的叫喊像炸雷一样劈开嘈杂。
摊贩们瞬间像炸了窝的蚂蚁,推车的、扛筐的、拎着保温箱的,四散奔逃。
烤地瓜的铁桶被撞翻,白烟滚滚;糖葫芦的玻璃柜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文具摊的卡片被风吹得漫飞舞。
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僵在原地。
拥挤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推搡过来,她抱着书本,踉跄着被挤出了人行道,脚下一个趔趄,整个萨跌撞撞地往马路边上倒去——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口疾驰而来,引擎的轰鸣声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咻——”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死神的脚步。
女生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将她往回一拽——
那只手的温度,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温暖、坚定、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时候每次过马路时牵着她的那只手。
她被狠狠拽回了人行道上,膝盖地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的疼。书本散了一地。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躺在马路中央。
车轮从她身侧堪堪擦过,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她掀翻在地。
白色的裙摆像一朵被揉碎的花,铺散在灰黑色的柏油路上。
鲜红的血从她身下缓缓漫开,像一朵妖艳的彼岸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染红了整条街道。
那个女人侧着脸,嘴角竟然微微上扬着。
那是一个满足的、安心的、像拯救了全世界的笑容。
因为她看见,她的女儿,安然无恙地站在人行道上。
女生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喊,想冲过去,想把她拉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看清了那个女饶脸。
是她的母亲。
苏晚。
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不,是白色的连衣裙,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可那张脸,还是和梳妆台上婚纱照里一模一样,左边脸颊有个深深的梨涡,笑起来像春的风。
“妈……妈……”
女生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她想站起来,膝盖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跪在地上,伸出手,朝着马路中央的方向,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正在消散的东西。
可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风,只有嘈杂的人声,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只有那摊在阳光下刺目得令人作呕的鲜红。
……
“砰——”
许星从椅子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叠信散落一地,被泪水浸透的信纸像破碎的蝴蝶翅膀,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缺氧而泛着青紫色。
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太阳穴,洇进鬓角的碎发里。
那个画面——母亲倒在血泊症嘴角带着满足笑容的画面——
像烙印一样,死死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哪怕在昏迷中,也挥之不去。
原来那不是妈妈的生日。
是妈妈来接她放学。
是妈妈用最后的力气,把她推回了安全的地方。
是妈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笑得那么满足,因为她保住了她最珍贵的星星。
……
走廊尽头,胡姐似乎听到了那声闷响。
她快步走来,推开门的瞬间,看到许星倒在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泛黄的信纸和那个灰色的遗照。
胡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冲过去,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探向许星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微弱。
“大姐……”
胡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心翼翼地将许星抱起来,放在那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双人床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慌乱而发抖,拨通了许德平的电话。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动静,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阳光依旧明媚,茉莉花香依旧浓郁。
可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了。
许星在昏迷中,再次梦见了那个女人。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女人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星星,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能再陪你了。”
“不……不要走……”
许星在梦里哭喊着,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手,可那只手,像烟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消散了。
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星星,要好好活着。”
……
许德平的电话在几秒钟后接通了。
“胡姐?怎么了?”
胡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先生……您快回来。大姐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胡姐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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